胡鳳翬說出的話如一顆實心冷湯糰，讓吳存禮指著他的鼻子，竟說不出半句不是的話，只得直愣愣挺著脖子硬嚥了下去。
這種一朝得勢昇天的人，往往都是眼睛長在頭頂，鼻孔看人的主，七品知縣調任五品織造，能牛氣沖沖說出這般話，但凡在朝野仕途混跡幾載，大抵能看得出，胡鳳翬不過是指甲蓋大的才具，露水的前程。
趙不全只愣在一旁看兩人吹鬍子瞪眼，全無應承接話的興頭。
而胡鳳翬本意是賣弄了口才，寧得罪了蘇州城的頂頭父母官，也要幫腔不甚熟悉的欽差趙不全，似這般光明正大送去的人情禮，若是放在了平日裡，只怕是受禮人感恩戴德，碎碎念念要感激他胡鳳翬。
奈何他斜楞愣盯著了半天，趙不全陰沉的臉上全無丁點的喜悅之色，更是沒接他一句話，連一句奉承恭維的言語都沒有，真真是把他晾曬在了一旁。
吳存禮冷“哼”一聲，轉身甩袖回了桌案後，再也沒正眼瞧胡鳳翬一眼。
屋子裡氣氛頓時顯得有些尷尬，三個人六隻眼，滿屋子掃視，誰也不想與他人對上眼，而趙不全低頭差點笑出聲，似這等急匆匆衝過來，把自己撂在乾地的人，還是頭一次看見。
胡鳳翬實在忍不了這份壓抑，朝著空中一拱手：
“二位大人，下官公務纏身，不便多陪，告辭告辭···”
轉身離去，一步三回頭，屋內的兩人竟連個正臉都沒給他，倒讓劍拔弩張的氣氛緩解了不少。
“吳大人，”
趙不全見胡鳳翬急奔而去的背影，這邊忙起身緩聲說道，
“今日我趙不全既然來了，就有十足的把握，聖旨是沒有，可您心裡也清楚，不然您不會一早就在這衙門裡等著我，只我說一句話，您在京城裡送出多少銀子，涉及二百多人，這個應該是事實吧？”
吳存禮經胡鳳翬這般一鬧騰，全沒有剛才那股魚死網破的氣勢，身子軟塌在椅子裡，懶洋洋地抬眼看著趙不全，長吁短嘆應了話：
“趙不全，本撫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的這麼快！這些訊息誰透給你的？今天就敞開心扉聊聊···聊聊？”
“吳大人，話不說不明，燈不撥不亮。實話告訴大人，這些事是有人故意透給我的，您也別問，我也不會說。您在這個位置上，貪也罷，廉也好，都無關緊要，只是這個位置礙了事，朝野臣工盯著，皇上也盯著，難道士族門閥不會盯著？您官場沉浮多少載，裡面的彎彎繞繞，只怕比我這年輕人更是通透的很···”
趙不全言語懇切，話說的實誠，倒讓吳存禮雙眼怔怔地發了半天的呆，靜默許久，忽然一聲大笑在屋內響起：
“趙不全！你說的對，也不對！你知不知道，本撫在江蘇巡撫任上，保過多少人？救過多少人？你手裡那些東西，有多少是別人栽贓的，有多少是別人挑唆的？”
趙不全看著吳存禮，並沒接話的意思。
吳存禮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是巡撫衙門後花園的景色，假山流水，亭臺樓閣，晨光灑在荷花池上，水面泛著金色的粼光。
“本撫出身寒門，歷數載寒門苦讀，以貢生入仕，在清苑縣整頓賦稅，興修水利，竟也博得青天美名，第一次拜見巡撫大人時，兩手空空而去，得到的也是一番不鹹不淡的勉勵，而同去的同僚，一對玉如意換了一方知府。那一夜我徹夜未眠，始終不得其法，後來我悟透了，這大清官場有兩套規則，一套寫在《大清律例》裡，冠冕堂皇；另一套，藏在人情往來的笑臉和紅封之下，那才是真正決定命運的潛規則。”
“後來我挪用縣衙公款，心驚膽戰地送到了位，位置也是一升再升，送的銀子自此開始水漲船高，相交之人也是愈發地多起來，我從不相信那些空口白牙的承諾，只有白紙黑字，才能讓我安下心，也只有身居高位，才能施展我自身的抱負···江西按察使、四川布政使、四川巡撫···平步青雲，所到之處，無不留下百姓交口稱讚的口碑···”
趙不全蹙眉靜靜聽著吳存禮的坦然而訴，句句驚心。
“下官孝敬上官，兩邊自都是心照不宣，上峰需要有人替他穩住局面，地方則希望有人在京城能時不時帶一句：此人可用、此地可保。相互投桃報李，久而久之，上行下效，自然就習慣了。自然也沒了回頭路，自然是虧空越來越大···”
吳存禮轉臉看向趙不全，臉上早已沒了精氣神，整個人似瞬間老了十歲：
“本撫這輩子，做了兩件錯事。第一件事，是不該接那個御賜詩句，而第二件事，便是不該跟廉親王走得太近···”
趙不全眼見他越扯越遠，怕話說個沒完，再扯出什麼驚天大案，讓自己深陷其中，忙不動聲色的起身說道：
“吳大人，這些話，您留著跟皇上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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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旨抗以，攔阻敢誰！問拿旨奉，法不墨貪禮存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