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內的燈盞徹夜未熄，太后薨逝的哀詔未下，但京師各衙門早已得了訊息，而這樣的國喪事，若是在康熙朝時，壽終正寢也好，“暴卒”而死也罷，生老病死，也不過是件平常事，無非下詔大赦天下，不許民間婚嫁迎娶，戲曲禁演，諸事禁忌。
可今時不同往日，不知是雍正臨了說的那番話的作用，還是朝廷追繳虧空和吏治懲治的結果，京師內各個樓堂館所裡，一概沒了官員的蹤影，連日那些提籠遛鳥的紈絝子弟都一個也是見不到了。
順天府當夜就摘了紅燈籠，所有的三班衙役都不準回家，也不許上街，都集中在了養蜂夾道、獄神廟徹夜守望聽命行事。
這種事沒有明發的旨意，可氣氛又眼見著一改往日，最是刁能油滑的北京人早看出了蹊蹺，一傳十，十傳百，不出一個白日里，人人口嘴相授，這訊息也是飄到了江南，飄到了現在仍有些昏昏脹脹的趙不全耳朵裡。
自從回了住處後，趙不全歇了一天一夜，可頭仍然疼得厲害，沒了法子，便讓錢貴尋了個郎中，號了脈，照方子抓了藥，整個院子裡飄浮著中藥的香味。
良藥苦口利於病，一副中藥下了肚，趙不全的臉色有了些好轉，可兩日沒出門，身子骨就有些發懶，吳存禮被拘押在兩江總督署，而曹家那邊的信札等物件，也是整理封存了起來，一群人在院子裡也是憋悶的很。
錢貴本就閒不住，便試探著硬磨了半日：
“大人，您這身子骨見好，出去走走？您這一躺下，院子裡的人都悶著，沒人敢亂跑···”
趙不全伸了伸懶腰，見日頭稍稍偏西，沒來由地掃他的興頭，便笑道：
“只怕是你悶憋的很吧？既然閒來無事，都出去透透氣吧！”
錢貴見趙不全滿口應允了，便急忙挨屋通知了一遍。
周寡婦沒興趣，加上自她來到這個院子，後勤這一塊，基本全由她一人承擔了下來，阿檀跟在後面跑前跑後，兩人配合得倒是天衣無縫；小翠整日纏著素心，教一些基本的功夫架子，冷豔的素心倒如換了一個人，院子裡時常飄出陣陣笑聲，兩人聽到要上街，便手拉手奔到了趙不全的面前。
恰逢望日，秦淮河邊今日有市集，趙不全換了便服，帶著小翠、錢貴、素心和陳默，幾個人沿著秦淮河畔慢慢散著心。
天色稍有些昏暗，秦淮河兩岸仍是一派熱鬧景象，小翠如從籠子裡放出的小雀兒，什麼都覺得新奇，全沒了剛見面的那般拘束感，一會兒拽著素心的袖子，指著攤上的絹花說“姐姐你看這個好不好看”，一會兒又跑到賣糖人的攤位前，眼巴巴看著老師父捏出各種招人眼的玩意。
錢貴跟在後面，大手裡攥著一把銅錢，一時間竟成了小翠的跟班，不停地付著錢，嘴裡嘟囔著“小丫頭片子就是麻煩”，可轉臉又是喜笑顏開迎上趙不全的瞪視。
趙不全打頭在前面走著，幾人時不時停下腳步，可他心裡與臉上全然不同，自打一路南下，錢貴受傷、史開清和天地會、吳存禮拘拿···樁樁件件讓人不得閒，整日腳打後腦勺，可正經的差事還差一件，那孩子的事，明裡暗裡都透給了曹頫，眼下該何去何從，他自己心裡也沒個主意，如今京師太后薨逝，返京沒有旨意，待下去也無事可做···
幾人腳下不停，卻隨著人流走到了夫子廟前的廣場，腳邊是一個魚攤，木盆裡幾尾鯽魚活蹦亂跳的，盆邊蹲著一個身穿短褐的少年，面容看起來大概十五六歲，身子瘦得如根竹竿，黢黑的臉上，只一雙眼睛透著精明。
魚攤後還站著一中年男子，半舊的藍布直裰套在身上，也是瘦的可憐，下頜蓄著鬍鬚，看起來不像尋常賣魚的，更像是落魄的讀書人。
手忙腳亂的給客人稱魚，嘴上倒是沒閒著：
“客官放心，分量只多不少···”
話說的不錯，可舉手投足盡是書卷氣。
趙不全多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覺得有幾分的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一行人正要往前走，忽聽身後傳來一陣吵鬧聲。
趙不全回頭看去，只見兩個穿著綢袍的漢子站在魚攤前，盛魚的木盆被踢翻在地，幾條鯽魚在地上撲騰亂跳，旁邊站著一個肥頭大耳、腆著肚子的中年人。
“方學成！你這個月的孝敬銀子呢？拖了七八天了，當爺們是吃素的？”
那油膩滿面的胖漢一把揪住中年男子的衣領，唾沫星子飛濺，聲音喊的震天響，
“你這個破攤子開在三爺的地盤上，一個月就一兩銀子錢，這樣你還想賴？”
那被叫做方學成的中年男子被當眾揪著衣領，面色一紫一紅，趕忙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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