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八旗那些子弟，馬上的功夫丟了大半，弓馬嫻熟的十不存一，而朝廷也是知曉，滿八旗眼下就是一塊朽木，扛不起西征這副重擔。
於是，大凡有了出兵動刀動槍的差事，多數是落到了漢軍旗頭上，尤其是漢軍的下三旗。
漢軍下三旗的處境，晦氣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委屈。
平日裡論座次排班，鑲黃、正黃、正白為上三旗，滿八旗的祖宗們更是高高在上，漢軍下三旗只能排在最末流，任誰都是瞧不起，百姓更是罵“二韃子”。
委屈的事不止一件，對整個八旗也算是公允，可雍正的追討欠款，真真是嚴酷到了極致，名為“追到水盡山窮處，畢竟叫他子孫做個窮人”，戶部、地方庫銀的缺口，層層分賠下來，最後扯不清的，還是要壓在漢軍旗的官員和兵丁頭上，稍有不慎，便是“破產還債”，家產被抄，累及子孫後代。
而趙不全所在的漢軍正藍旗，吃喝享樂的福分都是排在最後，更是受不完的夾板氣，前前後後被徵發去西北的，大多被視作隨時填坑的炮灰。
打仗要正藍旗衝在前，填補虧空掏家底時，也要正藍旗賣命在前，朝廷裡發放的恩賞撫卹，卻又是最薄的，周寡婦她男人死在了西北，臨終給了幾兩銀子，也算是朝廷的恩德賞賜。
劉全兒嘟嘟囔囔說了一大堆，見趙不全皺著眉毛一言不發，陰惻惻地開口又說道：
“唉···明面兒上都不敢張嘴罵，可背地裡都是咬著牙根子發狠，祖宗八輩死的死、傷的傷，幫著這些狗日的打了天下，可如今到了眼巴前，卻連一條活路都不肯給！”
“啪”！
一聲震天響的聲音從趙不全身前傳出，讓劉全兒猛地一振精神，原來是趙不全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把茶盞裡的茶水都震得散落在桌面上。
趙不全皺緊了眉頭，悶聲喝道：
“不公平！”
“對！不公平！”
劉全兒這時也是來了精神，緊接著說道：
“現今是滿蒙漢的都統衙門合署辦公，由著鈕祜祿·音德總領印務，這人的來頭不小，一等恪僖公遏必隆的兒子，家族勢力大的很。”
趙不全一愣，不知道劉全兒說這話什麼意思，扯了半天只說旗務，倒沒吐出一丁點來意，不由追問道：
“這些事也都知道，劉叔您這次到底什麼事兒？”
劉全兒抬手揮了揮，嘴裡倒沒停下，應聲說道：
“旗裡的老人沒剩多少，日子比不得先前，比如剛阿泰那一支下來的，還有李率泰、哈什庫他們兄弟幾人，賈漢復、趙賴等等各家族，都是大不如前了，加上要各家各戶出人，便念著我劉全兒與你這層關係，眾人推了我，來府裡尋個出路，也是拿個主意···”
劉全兒提起的幾個人名，他趙不全沒一個熟稔的，可又隱隱有些印象，怔怔地想了半天。
“都是貳臣啊！”
趙不全一句脫口而出的話，倒把劉全兒嚇得一激靈，可待細品之下，他臉上變顏變色的。
“貳臣”這詞用的真是貼切，趙不全有些印象也是對的，因為剛阿泰、李率泰兄弟九個，都是有名的降清明臣李永芳的兒子，可“八子擁清，一子殉明”這句話，說的也是他那九個兒子。
而賈漢復、趙賴也是貳臣之中掛了名的，都是降了大清之後，天南海北建了碩大的“功業”的主，加官進爵的不在少數，家族更是家大業大、富貴榮華綿延，不至於現在被雍正追個欠款，就弄得家破人亡了吧？
可趙不全腦子轉得快，說出“貳臣”之後，他自己也是有些後悔，因為掐起指頭算一算，他老趙家也是“貳臣”，而且是從沒享受過“鐘鳴鼎食”的叛徒，可他爹趙大業臨終前，倒是頂了一會兒“忠臣不事二主”的美名。
趙不全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掩飾下尷尬的氣氛：
“嗯···都是功勳卓著的忠臣，不至於淪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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