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的話，比劉文淵那番慷慨陳詞還更尖銳。
他沒有用那麼多經書典故，他用的是具體的事例.
詔獄裡的漁民老父，死在寶船上的三個兒子。
朱棣把目光轉向了第二個目標，那個從頭到尾都像個賬房先生的周忱。
“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聚焦到了這個微胖的六品小官身上。
“臣不揣淺陋!”
周忱出列，深鞠一躬，語調平穩得像是在唸一份戶部的文書：
“方才劉大人和周大人說的，是天意和民心。
臣沒什麼學問，說不過兩位大人。
但臣在通州管了三年糧倉，只算過兩筆賬。”
“第一筆，是下西洋。
寶船隊每年從劉家港裝出去的絲綢、瓷器、鐵器，折成官價，約值十五萬兩。
回來時帶回的胡椒，動輒百萬斤，蘇木數十萬斤，各色香料更是不計其數。
這些貨物不入戶部。
但它們在市舶司卸貨的時候要過秤。
臣在通州每年接收從天津衛轉運過來的漕糧，同一條水道，同一個碼頭上的漕丁，有些人被調去幫市舶司卸過貨。
臣跟他們喝酒的時候，問過幾句。
這些貨物折成官價，每年大約值十二萬兩。
加上沿途各國的貢品折色、隨船官員的賞賜折免，林林總總，一年從海上帶回來的進項大約不下三十五萬兩。
這筆錢不入國庫，入的是內承運庫。”
內承運庫。
天子的私庫。
周忱一個通州管糧的六品小官，竟然當著三位閣老的面，把皇帝私庫每年的進項數字明明白白地算了出來。
夏原吉的眼皮一跳。
這個數字，和他這些年私下推算出來的相差無幾。
他是戶部尚書，太倉的賬本他背得比自己的生辰八字還熟。
下西洋的收益不入戶部，他本不該知道具體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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