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必興抬頭，看著御案後面的朱棣。
朱棣的側臉顯得格外疲憊，眼角的皺紋似乎比韓必興上次見他時又深了幾分。
這個五十幾歲的皇帝，打了二十年仗，遷了都，下了西洋，修了大典，做了所有他認為對的事，可今天滿朝文武都在借天象告訴他。
你錯了。
他沒有認錯。
他把那些說“你錯了”的人都抓了起來。
可他真的不累嗎？
韓必興看著朱棣的側臉，忽然有些恍惚。
他前世在史書上看到的永樂大帝，是五徵漠北、封狼居胥的雄主。
可現在坐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眼角有細紋、揉了半天也揉不散的疲憊中年人。
他前世在史料裡讀到的朱棣，是誅十族、剝皮實草、三千宮女一朝杖斃的冷血屠夫。
可現在坐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被朝堂爭吵吵得腦仁疼、用手撐額頭撐了好幾次都沒找到舒服姿勢的普通男人。
他前世在論文裡分析過的明成祖，是設東廠、遷都京城、以天子守國門的鐵腕帝王。
可現在坐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說了三個“好”字、忽然收住笑、沉默得比任何人都安靜的老者。
韓必興垂下眼瞼。
六百年後的史書用同一頁紙寫盡了他的功與過，翻過去只需要一秒鐘。
而此刻他就在那一頁紙上坐著，會揉眉心，會撐額頭，會笑也會累。
他不知道該信哪一頁。
他飛快地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銅鏡。
鏡面上，那西道刻痕中的青色光芒己經完全熄滅。
（注：朱棣從疲憊到堅定的狀態轉變，既有“青光”這一超自然因素的催化，也有其內心本就有的決斷作為基礎。
銅鏡異能在此處採用的是“助其下定決心”的邏輯，而非“憑空改變意志”。）
朱棣突然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裡，之前那股疲憊和猶豫己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韓必興從未見過的光。
就像一個在沙漠裡跋涉了太久，乾渴得幾乎要放棄的人，忽然在視線的盡頭，看到了一片清晰無比的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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