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必興跟著引路太監穿過奉天門時，天色剛亮透。
他在北鎮撫司的班房裡只合眼了一個多時辰，連夢都沒來得及做一個，就被一個校尉推醒了。
嘴裡還殘留著班房裡免費茶水的那股澀味。
袁彬走在他旁邊，左臂的傷口己經重新用乾淨的麻布包紮過，但袖口上，被彎刀削破的口子還明豁著，隨著他的步伐在風裡一張一合，像一道咧開的嘴。
宮裡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溼，泛著青光。
兩旁的宮人見了他們，都遠遠地躬身垂首。
熬夜修仙：“必興老師這狀態，跟我熬夜趕論文第二天早上被導師召喚一模一樣。”
“陛下今早的口氣怎麼樣？”韓必興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在問。
袁彬的嘴唇幾乎沒有動，目光平視著前方高大的宮殿輪廓，同樣用氣音吐出西個字：“比平時慢。”
韓必興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朱棣，這個他從史書那裡瞭解到的鐵血帝王，是一個以“快”著稱的皇帝。
決策快，行軍快，殺人也快。
他慢下來的時候，往往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他正在思考一件比眼前看到的更大的事情。
乾清宮偏殿裡，那尊半人高的鎏金海獸香爐，爐中的龍涎香己經燃了一整夜。
到天明時，香氣己經淡得像一層薄霧，若有似無地縈繞在雕花的樑柱之間。
韓必興一隻腳跨過高高的門檻，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御案後那道如山嶽般的身影。
然後，他的另一隻腳步驟然一頓，腳底像是踩到了冰，差點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滑了個趔趄。
朱棣端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龍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熱氣騰騰的茶，正低頭看著案上攤開的奏摺。
而在他的身側，竟然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宦官素衣，身形瘦削，面容清癯，兩手交疊在腹前，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影子，又像是殿中一件毫不起眼的陳設。
黃儼！
居然是黃儼！
就在幾天前，黃儼因為牽涉趙王朱高燧的謀反案，己經被關進了詔獄。
翰林院裡那些自詡訊息靈通的同僚們，私下裡不止一次議論過，說黃儼是趙王一黨的核心人物，趙王倒了，他必死無疑。
他的腦袋，不過是暫時寄存在脖子上，等著秋後問斬罷了。
可現在，這個本該在詔獄裡等死的人，就站在這裡。
站在乾清-清宮的偏殿。
站在皇帝朱棣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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