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郵車的汽笛在聖潘克拉斯車站巨大的穹頂下拉出長音，如同一聲疲憊的嘆息，劃破了倫敦黎明的寂靜。
車廂門開啟，清冷潮溼的空氣裹挾著煤煙與晨霧的味道湧入。
凌清沅步下車廂，深吸了一口這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氣息，連日的奔波與格倫莫爾的驚險彷彿瞬間被這濃稠的霧靄包裹、沈澱。
她身後，夏洛克·福爾摩斯提著他那塞滿儀器和筆記的旅行袋，灰色大衣下襬沾著泥點，但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彷彿已將昨夜的混亂資料在腦中完成了初步的排列組合。
一輛沒有任何徽標、車廂卻異常寬大堅固的黑色馬車靜候在貴賓通道口，車伕如同石雕，帽簷壓得極低。兩人沉默地登車。
車廂內，深色絲絨襯裡和精良的彈簧系統有效過濾了街市的喧囂與顛簸。
夏洛克幾乎立刻攤開筆記，就著車窗透入的、被霧氣柔化的天光，再次沈浸到他的符號迷宮中，放大鏡片後，眉頭緊鎖。
凌清沅沒有打擾他，她靠向椅背，閉上眼，並非休息，而是引導體內萬花心法如春水般緩緩流轉，滋養著因過度消耗而略感滯澀的經脈，撫平精神上殘留的驚悸。
馬車並未駛向梅費爾區，而是輕巧地拐入白廳附近一條僻靜的小巷，停在一棟喬治亞風格聯排宅邸不起眼的側門。
開門的是一位神情肅穆、舉止一絲不苟的男管家，沉默地引他們穿過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來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
書房裡的景象與格倫克勞斯車站的喧囂恍如隔世。
壁爐裡的火焰安靜地燃燒，映照著四壁高及天花板的書櫃，空氣裡混合著舊書、陳年波本酒以及淡淡的上等菸絲的氣味。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就站在壁爐旁，身形挺拔，肩線寬闊，剪裁合體的深色常禮服勾勒出利落的輪廓，他聞聲轉身，爐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那雙與夏洛克相似卻更為深邃、沈靜如古井的灰色眼眸望過來，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審視，卻並無壓迫感。
“凌，夏洛克。”他聲音平穩，音色低沈，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從容，他沒有寒暄，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壁爐旁兩把舒適的高背椅，他自己則走向書桌，從上面拿起兩個薄薄的資料夾。
“長話短說，”他將資料夾分別遞給凌清沅和剛坐下的夏洛克，“‘鷹眼’輕傷，無礙；‘地衣’需要靜養三個月，但性命無憂，已轉入安全地點。”
他的目光落在凌清沅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她略顯蒼白的臉色上逡巡了一瞬，才繼續道：“關於那批‘教學器材’——你提供的樣本分析結果出來了，捐贈鏈條經過精心設計，最終指向一個在盧森堡註冊的基金，該基金與幾位背景覆雜的歐陸軍火商關係密切。”
凌清沅翻開資料夾，裡面是覆雜的資金流向圖和解碼後的電文片段，用詞隱晦，但“感官影響”、“長期效應評估”等字眼透著一股冰冷的非人性。
“格倫莫爾的襲擊者，”邁克羅夫特繼續，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大部分是麥克納姆家能調動的人手，但其中混有專業角色，指揮者‘黑澤爾’，是活躍在蘇格蘭中部的地下傭兵，與愛爾蘭某些勢力有牽連，而且……”
他頓了頓，“高地警察能那麼快抵達，是收到了蘇格蘭事務部某位高階官員的‘特別指示’，而此人，與麥克納姆家是姻親。”
凌清沅立刻捕捉到了關鍵：對手不僅擁有武裝，其觸角已深入地方行政系統，能為暴力披上合法外衣。
“金屬絲樣本，”邁克羅夫特轉向夏洛克，後者正飛速瀏覽著檔案，灰眼睛裡閃爍著發現拼圖的興奮，“科學院確認，其超導特性在特定低溫下異常卓越，目前屬於高度機密的前沿研究領域。至於那些巖洞符號，與檔案庫中已‘銷燬’的、某種拿破崙時期法軍使用的戰場密電變體，高度相似。”
古老的密碼，超前的材料……“信天翁”在時間線上進行著危險的嫁接。
“下一步？”凌清沅抬起眼，直接問道，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邁克羅夫特走向書桌，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象牙白的燙金請柬，動作優雅地遞到凌清沅面前。
“女王陛下下週在溫莎堡舉辦一場春季音樂會，為兒童醫院籌款，瑪爾科姆公爵夫人、幾位內閣成員夫人，以及……”他目光微凝，“巴黎天文臺的杜蘭德博士，都會出席。”
凌清沅接過請柬，杜蘭德的名字赫然在列。
這是一個訊號，也是一個在聚光燈下接近目標的機會。
“這樣的場合，一位對科學和慈善都有興趣的公爵，自然應在邀請之列。”邁克羅夫特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夏洛克對天文學頗有造詣，可以作為您的學術顧問同行，以便與杜蘭德博士進行……深入的交流。”他看向自己的弟弟，眼神里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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