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大風起兮(八):張闢疆很是服氣
朝會散後,大臣們都在揣測新帝的想法,就像現代有什麼新政策,大家都拿著放大鏡去仔細觀看一樣,這時的百姓並不關心,因為與他們無關,不管好的壞的,他們都是被動承擔的。
蕭何並未就寢,在燈下對著今日朝會的記錄,久久沈思。蕭延也聽說了,敲門進來,忍不住問,“阿父,陛下今日作為,恩威並重,對您更是尊崇備至,為何父親仍面有憂色?”
蕭何抬起頭,看著幼子蕭延年輕困惑的臉。燈火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映出深深的憂慮。
“延兒,你且坐下。”蕭何指了指對面的席子,聲音帶著疲憊,“你只看到陛下對為父的尊崇,可曾想過這尊崇背後是何等重負?”
蕭延依言坐下,“兒愚鈍,請父明示。”
蕭何指著紙上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那幾個字,“這幾句話,聽著是極致的榮寵,可自商周以來,能得此殊榮者,有幾人善終?伊尹、周公,那是聖人輔幼主,尚且如履薄冰。今日陛下予我此等榮耀,是要將我這把老骨頭,架在朝廷最高處,去做那人人矚目的人臣典範,去平衡各方。”
他頓了頓,“陛下今日所為,看似恩威並濟,實則步步緊逼。對諸侯王,限期歸國,嚴令三章,這是將宗室矛盾擺在了明處,逼他們要麼徹底臣服,要麼鋌而走險。我身為相國,陛下許我總領朝政,將來若諸侯有變,我是進諫還是執行?進諫,恐拂逆陛下立威之心。執行,又恐揹負迫害宗室之罵名。”
蕭延聽得心驚,“父是說,陛下有意激化矛盾?”
“非也。”蕭何搖頭,目光深邃,“陛下非莽撞之人。她這是立規矩,在矛盾尚未爆發時,先畫下紅線。可規矩立得太急太明,就容易讓那些心懷忐忑之人,覺得毫無轉圜餘地,反而可能逼出禍事。齊王劉肥,吳王劉濞,豈是甘心受制之輩?”
“那對淮陰侯……”
“更是一步險棋!”蕭何打斷他,“明升暗降,奪其實權,供之高閣。韓信何等心高氣傲?如今看似受用這兵家至聖的虛名,可他手中無兵,心中豈能真正安寧?陛下用天策閣和編纂兵書拴住了他,卻也埋下了一根刺。這根刺,平時無礙,一旦朝廷有風波,或者韓信自覺受辱冷落,就可能成為大變故的引線。”
蕭何長嘆一聲,揉了揉額角:“最讓為父憂心的,還是兩宮之間。”
他看向長樂宮的方向,“陛下尊太后,給權柄,卻也劃清了界限。軍國重事、封爵大賞、律令更易需諮稟,那日常政務、官吏任免、錢糧排程呢?皆歸未央宮。太后是何等人物?從龍佐命,殺伐決斷,豈會甘於只做一個被諮詢的尊貴擺設?如今母女情深,自然無事。可天長日久,權柄歸屬一旦模糊,或是政見相左……”
他沒有說下去,但蕭延已聽得脊背發涼。父親所說的,遠比他看到的表面風光要覆雜兇險得多。
“陛下年輕,銳意進取,志在千秋。”蕭何最後總結,語氣沈重,“這是好事,大漢需要這樣的君主。但她太急了,也太自信了。她想在最短時間內,將她心目中的威脅都控制住。可她忘了,治大國若烹小鮮,火候急了,容易燒焦。翻動太勤,容易碎爛。”
蕭延聽著有些慌,“那父,我們該如何自處?”
蕭何沉默良久,緩緩道,“謹守本分,兢兢業業。陛下命我總領朝政,我便做好分內之事,調和陰陽,處理庶務,尤其要確保賦稅、律法、民生諸事平穩。對長樂宮,禮儀上絕不可有絲毫怠慢,政務上按陛下劃定的界限,該稟報的及時稟報,絕不逾矩,也絕不多言。”
他看向兒子,“延兒,你們兄弟在外,更要謹言慎行。從今日起,閉門謝客,尤其要遠離諸侯王使者,功勳子弟間的宴飲交遊。陛下耳目靈通,陳平新任御史大夫,正愁沒有靶子。我們蕭家,已到人臣極點,也沒法更進一步,只求能在這風波詭譎的昭武初年,平安度日,不負先帝託付,亦不負陛下……。”
“兒謹記父教誨!”
窗外夜色濃重,蕭何望著跳動的燈焰,心中那縷憂慮卻揮之不去。
新帝登基,張不疑還是很興奮的,但他明顯畫風不對,張良已經對這好大兒放棄了,次子張闢疆是眾所皆知的神童,如今已十六。“阿父,陛下今日可說了什麼?”
張良正對著棋枰獨自打譜,黑白子交錯,恰如他此刻心中盤旋的天下局勢。聽到次子張闢疆清越的嗓音,他並未抬頭,只淡淡道:“陛下的詔令,明日便會頒行天下,闢疆屆時自能知曉。”
張闢疆走到父親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棋盤,卻並不關心棋局,畢竟少年人都好奇,“詔令是給天下人看的。兒想知道的是,陛下在朝堂之上,言談舉止之間,透露了何種心意?阿父觀之,陛下其人,究竟如何?”
張良這才抬起眼,看向這個自幼聰慧異常,被許負私下贊為有窺天之智的兒子。比起性情跳脫,更熱衷於結交遊俠,對政治一知半解卻熱情高漲的長子張不疑,張闢疆的敏銳和冷靜,讓張良欣慰又隱隱擔憂。
“陛下其人,”張良將白子落在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志大、心細、行果、慮遠。”
“志大可見於昭武年號,對諸侯王毫不拖泥帶水的限令。她絕非甘於守成之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