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這人,除了自己的親信李左車,跟誰都不熟,上一個熟的人還是劉邦。
所以他非常有空閒,劉昭發現奪了他的兵馬之後,她才是直接受害者,他不用去軍營,來她這跟回家一樣頻繁。
未央宮,宣室殿側的書房內,堆滿了各地送來的簡牘奏報,很多地方竹子太多,還是習慣用竹簡,覺得正式高檔一些。所以導致官報魚龍混雜,什麼樣的奏報都有。
天氣熱,殿內瀰漫著墨香和燥熱。劉昭正皺著眉,用硃筆在一份關於關中水利修繕的奏疏上批註,準備從有限的預算裡擠出錢來優先處理最緊要的幾處。
一道身影未經通傳便熟門熟路地晃了進來,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正是韓信。
劉昭頭也沒抬,筆尖未停:“天策閣在武庫那邊,輿圖和舊檔都給你搬過去了,大將軍若是缺人手,朕讓少府再撥幾個識文斷字的過去。”
韓信沒接話,徑自走到她案几旁,俯身看了看她正在批閱的東西,眉頭微挑:“渭水支流淤塞?這點小事也要陛下親自核算?讓治粟內史和大司農去頭疼便是。”
劉昭筆下頓了頓,終於抬眼看他,語氣無奈,“治粟內史算不清哪裡最急,大司農張蒼新上任,還在熟悉錢糧舊賬。朕不親自過目,萬一錢花了,汛期一到該淹的還是淹,百姓罵的是朕這個皇帝。”
韓信唔了一聲,覺得有理,但又覺得這不該是皇帝該費神的事。他順手拿起旁邊一份空白的紙張鋪開,又很自然地拿起劉昭筆筒裡的一支筆,沾了墨,直接在旁白處勾勒起簡易的河流與堤壩示意圖來。
“這裡,還有這裡,”他指著自己畫的幾條線,“前年我看過高帝時的舊檔,這幾處堤基是秦朝修的,夯土不實,年年小補,不如趁這次一併加固。錢糧若緊,可先徵發當地民夫,以工代賑,再調一部分北軍輪戍計程車卒參與,既練兵,也省了部分僱工錢。”
劉昭看著他筆下迅速成型的簡圖,心中微動。韓信之才,確非凡俗,即便不在其位,一眼也能看出關鍵。但他這幅把書房當自己家的態度,實在讓她頭疼。
聽著他在劉邦那也這樣,她覺得她父脾氣真好。
“此法甚好,可記入條陳,朕會發給有司參詳。”劉昭肯定了他的建議,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大將軍,你的正事是《漢家武經》。朕聽說,你這幾日去天策閣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還是習慣喚大將軍。
韓信放下筆,臉上理直氣壯委屈,“那些故紙堆,李左車帶著幾個博士在翻檢便是。用兵之道,存乎一心,豈是死摳舊簡能得來的?陛下既讓臣總領此事,總該讓臣知曉陛下對這部武經有何期許?是側重戰陣搏殺,還是軍制邊防?是總結前人,還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劉昭,“為將來可能的戰事,預作籌謀?”
劉昭聽出來了。
韓信不是閒得發慌來纏她,他是心有不甘,也是真的迷茫。讓他離開縱橫捭闔的戰場,一頭扎進故紙堆,對他而言,無異於困蛟於淺灘。他需要方向,需要認可,需要感受到自己依然被需要,尤其是在軍事層面。
她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對韓信,不能單純用皇帝的威儀去壓,他吃軟不吃硬,重知遇,更重用處。
“期許?”劉昭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朕的期許,是希望這部武經,不僅能總結前人得失,更能指引未來。戰陣要精,軍制要明,邊防要固,但更要緊的,是釐清為何而戰,如何止戰。大將軍,你掌兵時,戰必勝,攻必取,可曾想過,除了取勝,軍隊於國,究竟是何等存在?是開疆拓土的利刃,還是保境安民的堅盾?亦或兼而有之,其間的平衡又如何把握?”
她看著韓信若有所思的臉,繼續道:“朕讓你編纂此書,非是冷藏,實是寄予厚望。望你能跳出昔日將兵的侷限,以統帥的眼光,為我大漢,也為後世,定下武事的魂魄。此事之重,之難,不下於指揮一場大戰。你若有疑惑,閉門造車確非良策。”
劉昭頓了頓,語氣更軟了些,開始禍水東引,“子房先生博古通今,尤精黃老之道,於戰略大勢、人心揣摩上,常有驚人之見。你二人,一擅奇正之術,一長廟算之謀,若能攜手探討,或能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朕已尊子房先生為帝師,不妨帶著你的疑問和想法,去尋他聊聊?總好過日日來朕這裡,看這些瑣碎錢糧賬目。”
韓信聽著,與張良論兵?這倒是個新鮮主意。那個貌若美婦,卻每每能在關鍵處點醒高祖的留侯,或許真能說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站直身體,那股散漫勁兒收斂了些,拱手道:“陛下此言,令臣豁然開朗。編纂武經,確非尋常校書可比。提及張子房,臣這便去尋他論道!”
“等等。”劉昭叫住他,指了指案几上他剛才畫的那幅治水簡圖,“這個,留一份詳細的條陳。還有,去尋子房先生,記得帶上禮物,先生喜靜,莫要過於喧擾。”
韓信爽快應下,笑道,“臣遵旨!”
看著他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劉昭搖了搖頭,笑了笑,對付韓信,果然得用對方法。讓他去纏張良吧,但願子房受得住。
書房內重新恢覆安靜,只餘墨香。劉昭重新拿起硃筆,看向奏疏,覺得方才還覺得繁雜的溝渠錢糧之事,似乎也沒那麼讓人頭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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