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璃的口鼻中噴出濃稠到極致的黑色霧氣。霧氣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黑色狂潮，以她懸空的身體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翻滾擴散。
死氣觸及地面的瞬間，方圓百尺內的堅實泥土迅速變得灰敗、鬆散。荒原上殘存的枯草接觸黑霧，直接化作黑色粉末，隨著冷風散去。
黑色狂潮滾滾向前，直撲最前排的大周重甲軍陣。
首當其衝的數十名重甲騎兵根本來不及掉頭。戰馬的鼻息剛吸入一絲死氣，雄壯的馬軀瞬間僵死。沒有慘叫，沒有流血。戰馬的皮肉在兩息之間徹底腐蝕消融，一副副森森白骨直接坍塌散架。
馬背上的騎士重重摔落在地。精鋼打造的厚重板甲在死氣侵蝕下生出大片剝落的紅鏽。騎士們掙扎著伸出手，手骨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瓦解。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呼救，肉身與甲冑便一併灰飛煙滅，只在地上留下一灘灘發黑的濃水。
死亡的視覺衝擊力直接砸碎了大周軍陣的鐵血軍規。前排倖存計程車兵面容扭曲，長戈噹啷落地。他們丟掉笨重的巨盾，轉過身手腳並用地向後方逃竄。
嚴密的軍陣瞬間崩潰。踩踏發生。百萬大軍前沿爆發出絕望的哭喊聲與骨骼斷裂聲。後方督戰隊的鋼刀連連斬下，砍捲了刃，也阻止不了這股源於本能的潰逃浪潮。
半空中，蕭璃睜開雙眼。她的眼白已經被漆黑的死氣填滿，只剩下瞳孔中心還保留著一點微弱的清明。
劇痛中，她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冰冷、極其嗜血的殺戮慾望正在腦海中瘋狂佔據主導。這股慾望催促她去撕碎眼前的一切活物，去喝光腳下大軍的鮮血。
她的人性，她的記憶，正在被這股外來力量一點點抹殺。
蕭元啟的陰毒底牌在這一刻向她徹底袒露。大周皇權不需要一個死了的祭品，他們要抹去她的全部神智，將她轉化為一尊只知殺戮、絕對受皇室大陣操控的“滅世魔物”。然後利用九幽大陣，將這尊魔物生生世世囚禁在地下陣眼，維繫大周國祚。
鎖鏈死死勒進肉裡，切開表皮。蕭璃死命咬住舌尖，用這極端的刺痛抗衡腦海中翻湧的殺戮指令。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雪白的亂髮遮擋不住她臉龐上的黑色魔紋。她越過漫天飛揚的灰白粉塵，越過那些潰逃的軍陣，視線死死鎖定在不遠處。
數百名紫府供奉的戰陣中央，那個一身玄衣的男人正在瘋狂劈砍。每一次揮刀都帶起沖天的殘暴罡氣，但他被幾百條不要命的死士死死拖住腳步。
兩行溫熱的淚水從蕭璃漆黑的雙眼中滾落，劃過佈滿魔紋的臉頰。
她絕不接受這等連靈魂都要被別人操控、被折辱的命運。她寧願被斬碎在這個荒原上。
她徹底放棄了對陣法力量的抵抗，任由死氣將她向高空拖拽。她張開溢滿鮮血的嘴唇，榨乾肺腑裡最後一口乾淨的空氣，用盡生平最大的力氣，向那個視財如命的男人淒厲嘶吼：
“陸厭——！”
嘶啞、悽絕的悲鳴夾雜著濃烈的死氣，穿透了金鐵交加的巨響，響徹整個雲州荒原。
“殺了我！”
“拿我的頭……去換賞金！”
“快——！”
這一聲求死，沒有任何遲疑，透著極致的清醒與玉石俱焚的決絕。大周前朝血脈寧死不屈的最後骨氣，展露無遺。
百萬潰軍在這聲慘烈的嘶吼中，不自覺地慢下逃竄的腳步。無數人回頭望向高空那個被鎖鏈捆縛的魔化女子，心底生出徹骨的寒意。
供奉戰陣中央，陸厭揮刀的動作出現了一絲停頓。
兩柄厚重的玄鐵重劍趁著這個間隙，從左右兩側的死角狠狠劈下。“砰砰”兩聲悶響，結結實實地砍在他的後背上。護體真氣崩碎，黑衣裂開，皮肉外翻，殷紅的鮮血瞬間滲出。
陸厭完全沒有理會背後的重創。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頭顱緩緩抬起。
那雙向來對世間萬物透著市儈與精打細算的死魚眼，此刻表面的平靜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滾著腥風血雨的狂暴猩紅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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