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完,安比槐放下筷子,看著林秀要起身收拾,趕緊按住她:“你坐著歇著,別累著。”
說完,又看向她,認真地交代,“我跟你說個事,我在縣衙附近,用剩下的錢買了個小院子,不大,但是三間正房帶個小廚房,乾淨整潔,離縣衙也近,不用再住這漏風的茅草屋了。等我回來,咱們就搬過去。”
林秀驚得手裡的帕子都掉了:“當家的,你…… 你還有錢?還買了院子?”
“嗯。” 安比槐點頭,撿起帕子遞給她,又接著說,“還有,村東頭那二十畝地,你別再管了。
現在正是酷夏,日頭毒得很,你懷著身子,下地中暑了怎麼得了?
回頭我就找里正,把地租給村裡人種,每年收點租子,夠咱們零花了。”
他看著林秀瞬間紅了的眼眶,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格外認真:“還有你的刺繡,也別再繡了。
我知道你手藝好,可天天熬夜繡活,傷眼睛,更傷身子,家裡有我當官的俸祿,餓不著你們娘仨,往後,再也不用你拿命換錢了。聽明白了嗎?”
林秀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小聲地哭了出來。
這麼多年,她沒日沒夜地刺繡,熬得眼睛發花,手指被針扎得全是窟窿,
丈夫從來沒說過一句心疼的話,只會跟她要繡品換的錢,只會嫌她賺得少。
現在,他終於跟她說,別繡了,傷身子。
安比槐看著她哭,也沒勸,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讓她把這麼多年的委屈都哭出來。
等她情緒平復了些,他才起身,拿起牆角掛著的一頂舊斗笠。
林秀趕緊起身,幫他理了理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又給他腰間繫了個裝水的竹筒,小聲叮囑:“當家的,天這麼熱,上山千萬小心,早點回來,我和容兒在家等你。”
“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安比槐扣上斗笠,低頭看了一眼拽著母親裙角、眼巴巴看著他的安陵容,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容兒在家乖乖聽孃親的話,爹爹回來給你帶糖吃。”
安陵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點了點頭,大聲說:“容兒會乖乖聽話的!爹爹路上小心!”
安比槐笑了笑,轉身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酷夏的日頭正烈,蟬鳴聒噪得很,院子門口的老槐樹葉被曬得打了卷,土路上的塵土被曬得發燙。
林秀牽著安陵容,站在院門口的樹蔭下,一首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越走越遠,卻走得穩穩當當,再也沒有以前那副慌慌張張、垂頭喪氣的模樣。
“孃親,” 安陵容仰起小臉,咬著手指,小聲說,“爹爹現在,好好呀。”
林秀低下頭,摸著女兒柔軟的頭髮,看著丈夫消失在路盡頭的背影,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笑得溫柔。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滿滿的期許:“是啊,你爹爹,終於長大了。咱們的日子,要好起來了。”
剛出村口,安比槐就把背上的竹編採藥簍往上提了提,腳步輕快地扎進了後山的林子。
昨夜剛下過一場透雨,酷夏的暑氣被澆下去大半,山林裡滿是溼潤的泥土腥氣,混著松針的清苦、野花香的甜潤,還有腐殖土裡冒出來的菌子獨有的鮮氣。
腳下的山路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乎乎的,偶爾有積水窪,映著頭頂漏下來的碎金似的日光。
青苔爬滿了路邊的青石,滑溜溜的,他卻走得穩當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