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槐給他掖了掖身上的外褂，轉身輕手輕腳地去了書房。
案上的燭火被挑得雪亮，他鋪開宣紙，磨好松煙墨，握著狼毫筆的手穩得沒有半分顫抖，落筆的字跡沉穩有力，沒有一絲慌亂。
信是寫給安林氏的。
他寫得極周全，字字句句都落在實處：若是收到這封信，便是他出了意外，
讓她什麼都不要問，什麼都不要管，立刻帶著容兒、岳父岳母和大舅子，拿著他提前存在錢莊的五千兩銀票，一路往南走，一刻也不要停，
去江南找他提前託布魯斯·，安排好的接應人，找個沒人認識的小鎮隱姓埋名，好好活下去。
他把錢莊的票號、取銀的暗語，還有沿路能落腳的鋪子，都寫得明明白白，連女兒喜歡吃的甜糕、夫人養胎要注意的事項，都細細叮囑了。
沒有半句煽情的抱怨，也沒有半句悲壯的託付，只在信的末尾寫，讓夫人好好照顧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教容兒讀書識字，平安長大，不用記掛他這個爹。
實在是不行就改嫁也行！
——
封好火漆，他把信交給了最信得過的小廝張武，沉聲道：
“若是客房裡的貴人出了意外，立刻快馬加鞭把信送到鄉下岳家，半分都不能耽誤。
記住，護好主母和姑娘，別的都不用管。”
張武跟著他這些日子，早就掂清了事情的輕重，接過信重重磕了個頭，聲音壓得極穩：“主子放心，奴才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一定把信送到，護好主母和姑娘！”
安比槐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
轉身回院子的時候，剛走到廊下，就看見葉克書站在書房門口，身上還披著他剛才給蓋的那件外褂，眼睛紅紅的，顯然是醒了，把剛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你都安排好了，是不是？” 葉克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壓不住的哭腔，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要是他死了，你就自己扛下所有事，把我們都送走，是不是？”
安比槐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伸手擦掉他臉上的淚，把人輕輕攬進懷裡，低聲安撫：“就是做個最壞的打算，有備無患而己。別胡思亂想，我不會有事的，咱們都不會有事的。”
“你騙人。” 葉克書埋在他懷裡，肩膀微微發抖，指尖攥著他的衣襟，“安比槐，不值得的。為了我，為了這趟渾水，不值得你把命都搭進去。”
“傻瓜。” 安比槐收緊手臂，抱著懷裡溫熱的人，下巴抵著他柔軟的發頂，聲音溫柔卻異常堅定，
“你從來都不是不相干的人。你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說了，沒有你，我沒準也躲不過去啊！
你放心，我安比槐的命硬得很，沒那麼容易死。”
他頓了頓，在他耳邊輕聲道：“就算真的有萬一，我也安排好了，你跟著夫人，她們一起走，銀票、接應的人，我都備妥了，保你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平平安安。”
“我不走。” 葉克書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眼裡含著淚，眼神卻異常堅定，“你要是出事了，我哪裡也不去。要死，我跟你一起死。”
安比槐看著他通紅的眼尾，看著他眼裡毫不掩飾的在意和決絕，心裡像被溫熱的水裹住，又酸又軟。
他低頭，輕輕用額頭碰了碰他的額頭，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胡說什麼呢。咱們都得好好活著。我還等著跟你一起，把香水賣到全大清，還等著看你給我調一輩子的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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