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時序沒有馬上接話。
夜風從山谷裡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吹得路邊的樹木沙沙作響。
半晌,他才淡聲開口,聲音沉沉的:
“低保能兜底,但不能治本。產業不來,年輕人在本地賺不到錢,就只能往外走。人走了,老人和孩子就留下。這是個死迴圈。”
他的話一針見血。
許詩念側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回想什麼。
過了幾秒,他才繼續,聲調比剛才更低了些:
“前些天,我在東線作調研,碰到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一個人在家照顧生病的奶奶。我問他為什麼不給爸媽打電話,他說爸媽在外面打工,不想讓他們擔心。他才十二歲,說話跟個小大人似的。”
“我問他有什麼願望,他說希望奶奶的病快點好起來。我又問他,你自己的願望呢?他想了想說,想吃一頓媽媽做的飯。”
聽到最後一句,許詩念鼻尖猛地一酸。
她別過臉去,眨了幾下眼睛,才把那股澀意壓回去。
恰好一陣夜風拂面而來,輕輕刮過眼尾,涼得她眼角發疼。
“在雲城,這種孩子太多了,”許詩念啞聲道:“這些年,我班上有一半孩子的父母都在外面打工。”
“有次,有個女孩子寫作文寫《我的媽媽》,寫了三行就寫不下去了。課後她跟我說,老師,我不記得我媽長什麼樣了。”
聞言,江時序的腳步頓了一下。
“後來我就讓班上每個孩子都寫一篇日記,寫他們最想對父母說的話,”許詩念繼續說,“有個男孩子寫了‘爸爸媽媽,我想你們了’。這些字,他英語單詞拼錯一大半,可我看哭了。”
她說著,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風捲著一聲又一聲的蟲鳴聲漫過來,空氣裡沉得發悶。
許詩念側頭看向江時序,月光落在她眼睛裡,亮的她眼角有些溼潤。
“江書記,你說這些孩子長大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她輕聲問,好像在詢問一個困擾心底許久的答案。
“你說他們會不會恨自己的父母?會不會覺得這個世界欠他們的?還是......”
她頓了頓:“會像他們的父母一樣,長大了以後又出去打工,又把他們的孩子留在家裡?一代一代的?”
江時序沒立刻回答,側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發頂,給她柔軟的黑髮鍍了一層淺銀。
她神情有些複雜,有他熟悉的認真,也有幾分他不太熟悉的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沉聲開口,聲音比夜色還沉:
“留守兒童和空巢老人,是山區鄉村最難啃的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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