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二十四史,洋洋灑灑,帝王將相的名字成千上萬。可你我這樣的普通人,我們的祖祖輩輩,那些在田間地頭勤懇勞作的先人,那些在作坊裡敲敲打打的先人,連在史書的註腳裡,留下一個民字的機會都沒有!”
雷霆上前一步,按住陳啟明的肩膀問道:
“這,公平嗎?”
“這是真正的歷史嗎?!”
陳啟明手中的毛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墨汁濺開。他臉色煞白,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年建立起來的整個史學認知,在這一刻,被雷霆這番話,砸得粉碎。
是啊......這......是真正的歷史嗎?
......
京城學界泰斗,京師大學堂史學教授顧景明。
此人年過六旬,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總穿著一件熨帖的舊式長衫。他是光緒朝的翰林,也是中國最早接觸西方蘭克史學的那批學者之一。他一生治學,最重考據,以無徵不信四個字為立身之本,門下弟子,無一不是考據學的好手。
顧景明為人孤高,既看不起方振國等人動輒引用西學理論。空談主義的作風,斥之為淺薄空疏;
也對勞思遠那幫人抱殘守缺。為滿清招魂的論調嗤之以鼻,譏之為自欺欺人。在學界,他是一個不屬於任何派別的中流砥柱,一個只信史料。只認考據的純粹學者。
連日的論戰,早已傳入他的耳中,但他一直不曾發一言。直到雷霆那篇《不除病根,何談枝葉》刊出,將矛頭從具體的歷史事件,上升到整個史學方法論與民族精神的層面時,這位史學泰斗,終於坐不住了。
一份名為《國風日報》的報紙上,顧景明親筆撰寫的文章《論史學之正統與體例》,悄然發表。
這份報紙不如《晨報》激進,也不似《甲寅》那般陳腐,它一向以學術性。嚴肅性著稱,讀者多為京城的學者。教授和高階知識分子。
顧景明的文章,通篇沒有點任何人的名字,文筆也一如他本人,冷靜。剋制,不帶絲毫火氣。
“近來報端喧囂,中西新舊之爭,甚囂塵上。有言我華夏一無是處者,亦有言我祖宗完美無缺者,皆是情緒之談,非治學之正道。”
文章開篇,便將所有參與論戰的人,都歸入了情緒之談的範疇,盡顯大家氣度。
“史學者,何為?考史實,求真相,以鑑得失也。其根基,在於一個信字。何為信?有徵方為信。何為徵?官修之典,朝堂之錄,當事人之筆記,凡此種種,有白紙黑字可查者,方可為信史之基石。”
“故而,治史之正統,必以官方正史為經,以帝王將相之言行為緯。何也?因其乃歷史之決策者,其一言一行,足以動天下,變國策,成敗興亡,皆繫於此。其言行,亦皆有起居注。實錄。詔書可考,此乃史學研究最可靠之支柱。抓住此主線,方能釐清歷史演變之關鍵節點。”
這段話擲地有聲,直接闡明瞭他所堅守的傳統史學觀。
緊接著他筆鋒一轉,雖然依舊不點名,但矛頭所向已是昭然若揭。
“近聞有論,欲將史學之目光,下移至販夫走卒。鄉野愚氓。其心或佳,然其法大謬。試問,販夫走卒,可有日記傳世?鄉野愚氓,可有奏疏留存?其一生行跡,不過是街坊之口耳相傳,鄉間之模糊記憶。以此為史與搜神志怪。演義小說何異?”
“強行拔高所謂民間。百姓之地位,只會令史學研究,失去其客觀。嚴謹之根基,最終淪為抒情之工具,演義之附庸。此乃對史學之最大傷害。我輩治史者,當引以為戒。”
這篇文章,邏輯嚴密,論點清晰,完美地代表了當時中國最主流。最正統。也是最強大的史學觀點。
文章一齣,學界一片叫好之聲。
方振國讀後,雖不完全贊同其對民間的貶斥,但對其無徵不信的嚴謹態度深表欽佩,認為這才是做學問的樣子。
勞思遠一派的人更是如獲至寶,認為顧景明此文,是對雷霆那種歪門邪道的迎頭痛擊。
一時間,顧景山先生此言,乃史學之不易至理,成了北平學界人人稱道的共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