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封遲來的電報掌聲經久不息。
這掌聲,不僅是送給講臺上那個舌戰群儒以一己之力撼動整個舊史學根基的年輕人,更是送給這場思想的盛宴本身。
丁文江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他那張如岩石般冷峻的臉上,只剩下深沉的思索。
主持人陳獨秀站起身,他深邃的目光在雷霆身上停留了許久,其中有欣賞,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他朗聲宣佈,辯論進入最後的自由提問環節。
這一下臺下那些之前因為級別不夠或是沒有準備而未能發言的教授。學者們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一個戴著眼鏡專研西洋經濟史的教授率先發難。
“雷先生,我承認你的歷史考據令人耳目一新。但我想請問,您所推崇的華夏本位,如何解決當下的財政與貨幣問題?我們是該重拾早已崩潰的銀本位,還是該加入世界主流的金本位體系?若要自強,工業建設的啟動資金又從何而來?難道還要靠加徵田賦,讓本已困苦的農民雪上加霜嗎?”
雷霆微微頷首,從容應答。
“這位先生問得很好,但這恰恰印證了我之前的觀點。我們為何缺少資金?因為我們數百年來創造的財富,要麼被滿清的寄生階級揮霍一空,要麼就以戰爭賠款的形式,源源不斷地流向了海外。我們的財政早已被內外兩重吸血鬼,吸乾了血液。所以,解決財政問題的第一步,不是去討論用什麼本位,而是要先學會如何止血,如何打死這些趴在中國身上吸血的蚊子!”
他話鋒一轉。
“至於資金從何而來?我華夏地大物博,難道就真的窮到造不出一座工廠嗎?江南的絲綢,景德鎮的瓷器,山西的票號,哪一個不曾是富甲天下的金字招牌?只要我們能建立一個獨立自主的,保護民族工商業的強大政府,只要我們能將那些被用於內戰與賠款的白銀,真正投入到我們自己的建設中來。我相信,錢不是問題!”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幾位實業家,都是心頭一熱,連連點頭。
緊接著,一位研究藝術史的老教授又站了起來。
“雷先生,我只談風月,不談國事。你說要批判糟粕,團結精華。那我想請問,以宋徽宗的《瑞鶴圖》為例,其畫固然精美絕倫,可謂我華夏藝術之瑰寶。但徽宗皇帝本人卻是亡國之君。我們今日是該因其畫而愛其人,還是該因其人而廢其畫?這精華與糟粕,又該如何剝離?”
這個問題,看似風雅,實則刁鑽。
雷霆聞言,卻是笑了。
“老先生在我看來,這恰恰是我華夏文明最偉大的地方。那就是它有足夠強大的包容性,去分別看待人與作品。趙佶作為一個皇帝他治國無能,寵信奸佞,導致國破家亡,這是他的糟粕,我們必須毫不留情地批判。
但是他作為一個藝術家,他的書法,繪畫達到了那個時代的美學頂峰,為我們留下了無價的藝術瑰寶,這是他的精華,我們為何不能坦然地欣賞與繼承?”
“我們批判一個醫術拙劣的醫生,難道就要把他寫的字帖也一併燒掉嗎?我們欣賞一個廚子做的菜,難道就要承認他的人品也一定高尚嗎?將人與其作品,進行粗暴的捆綁,然後要麼全盤肯定,要麼全盤否定,那不是我華夏中庸。辯證的智慧,那是西方宗教審判式的非黑即白的思維。”
一個又一個問題被丟擲。
從政治體制,到法律精神,再到倫理道德。
胡適一方的學者們,從各個角度,試圖找出雷霆理論體系的漏洞。
而雷霆則是無論對方從何種角度攻來,他總能不離其宗,將所有問題,都納入到批判團結史觀與階級史觀的框架之內,一一化解。
辯論,從午後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講堂之內,燈火通明,但所有人的臉上,都已顯露出深深的疲態。
場面一時陷入了僵局。
胡適一方無法在任何一個點上,徹底駁倒雷霆。而雷霆也無法用他的理論,徹底說服這些根深蒂固的西學信徒。
雙方都像兩個內力深湛的絕頂高手,雙掌互抵,誰也奈何不了誰,只能不斷地消耗著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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