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竹跪在石室內,渾身發抖。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的腦袋被人按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火辣辣地疼。他想跑,但膝蓋軟得站不起來;想喊,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目光偷偷抬起來,看見無崖子的臉——那個白鬍子老人正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慈祥,沒有溫和,只有一種虛竹看不懂的光。
“小僧虛竹拜見前輩。”他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麼說出口的。是被逼的,是嚇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自己都說不清。
無崖子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石門方向。林逸推門進來了。石室裡很暗,只有石壁上一盞油燈。林逸走進來的時候,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石壁上,像一個沉默的巨人。虛竹往旁邊挪了挪,不敢擋路。
無崖子看著林逸:“你來了。”
“來了。”林逸在石床邊坐下。
無崖子看著他的臉,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上次你走的時候,我以為還能活很久。你的元力,你的長生丹,你說的那些話——我覺得有希望,有盼頭。我還能活很多年,看著你把逍遙派重新攏起來,看著我的腿慢慢好起來。”他頓了頓,“你走後,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這些事,越想越覺得不對。不是不信你,是——”
他沒有說完。
“我活不過三年了。”無崖子的聲音很平靜,“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你來了,我高興;你走了,我心裡有感應。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命數到了。”
林逸沒有接話,他心裡很難受。他知道無崖子說的是實話——他的元力能治病,能續命,但治不了心。無崖子的心早就死了。當年被丁春秋打落懸崖的那一刻,李秋水遠走西夏的那一刻,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了幾十年,拼不回來了。林逸來了,他心裡燃起了一點火,但燒了幾天就滅了。不是火不夠旺,是柴不夠了。他想活,但身體不讓他活了。這種話,無崖子不會說,林逸也不會問。但林逸心裡清楚。
“所以我讓蘇星河重新擺棋局,請年輕才俊來破解。”無崖子看著林逸,“不是不信你,是怕來不及。我這身功夫,總得找個人傳下去。逍遙派的衣缽,總得有個傳人。”
林逸沒有說話。他在想天龍世界的規則——他魂穿過來,知道所有人的命運,知道劇情走向。他以為他能改變,但有些東西是改不了的。無崖子要傳功,虛竹要被推著走,這些是刻在故事線裡的東西。他擾亂了節奏,但攔不住結局。
虛竹跪在旁邊,耳朵豎得老高,聽得半懂不懂,但他聽出了一個意思——這個老人快死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酸,明明才第一次見面,明明是被逼著磕的頭。
無崖子伸出手,從枕頭下面摸出一枚玉扳指。通體碧綠,光澤溫潤,正面刻著一個“逍”字,背面刻著一個“遙”字。他捧著那枚扳指,看了片刻,拉過林逸的手,把扳指放在他掌心。
“掌門扳指。”
林逸的手沒有動。
“逍遙派的掌門,不是我,也不是你。”無崖子的聲音有些澀,“是師尊。師尊走了,掌門之位空懸幾十年。你是師尊的小弟子,你受得起。”
林逸握住了那枚扳指。玉面溫熱,像是被人貼身藏了很久。無崖子的手收了回去,目光落在虛竹身上。虛竹被看得渾身繃緊,縮了縮脖子。
“他叫虛竹。”無崖子看著林逸,“他不是最聰明的那塊料,也不算好資質。但他破了棋局,他是我的關門弟子。”他看著虛竹,虛竹趴在那裡不敢動。“你過來。”虛竹連滾帶爬地往前挪了幾步。“這個人的話,你以後要聽。”無崖子指著林逸。
虛竹看了一眼林逸,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無崖子的目光越過虛竹,落在石門方向。石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從那條縫裡,能看到一個白衣少女的側影——王語嫣。她沒有進來,站在門口,手指絞著衣角。
“門口那個小姑娘。”無崖子的聲音忽然有些不一樣了,像是什麼東西被撥動了一下。
林逸沒有說話。
“讓她進來。”無崖子沒有看林逸,目光一首落在門縫裡。
林逸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王語嫣站在門外,被忽然開啟的門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林逸側身讓開,低聲道:“進去吧。有人在等你。”
王語嫣不知道“有人”是誰,但林逸的話像是有什麼魔力,她的腳不聽使喚地邁了出去,走進石室。光線暗,她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石床上坐著一個白衣白髮的老人。老人的臉瘦削、蒼白、佈滿皺紋,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跟她記憶中的某一雙眼睛重疊在一起。
“他是你外公。”
王語嫣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