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慈沉默了。他的目光從王語嫣身上移開,落在林逸臉上。林逸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場中那兩個僧人身上,像是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玄慈收回目光,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玄澄的語速忽然加快了,聲音也不像剛才那樣平淡,像是一個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般若掌第西式‘清音鶴唳’,接大慈大悲千葉手的‘普度眾生’,中途不得變招,對方連續使用兩次相同的變化。”他連出了三道題目,沒有停頓。兩僧的演練越來越快,拳來掌往,身形交錯,殿前的空地上塵土被腳步帶起,淡淡地浮在陽光裡。
王語嫣的回答也越來越快,像是有人在給她念答案,她只是負責念出來而己:“‘清音鶴唳’是虛招,力在意不在形;‘普度眾生’是實招,力在掌不在身。兩次相同的變化,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是殺招。破第一次,用‘一葦渡江’的輕功避開,不接招,不拆招。破第二次,在他出‘普度眾生’的瞬間,用‘截手九式’封他的掌根,他的勁力發不出來,便打不中。”
玄生的臉上己經沒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他看了玄寂一眼,玄寂也在看他。
一個年輕僧人終於忍不住了,聲音不大,帶著幾分不服氣:“女施主,你所解的招式,用的本門武功、別派武功都有。你如何確定這些破解之法當真管用?”王語嫣看了他一眼,聲音很輕:“我不知道。我沒有跟人打過架。”殿前安靜了一瞬,那年輕僧人的臉漲紅了。
玄生接話道“施主剛才所用招式,許多乃我少林不外傳之絕技,請施主告知,如何學來的”
林逸忽然笑了,殿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少林武功又不是什麼不傳之秘。各大門派的武學在世間流傳,七十二絕技的秘籍流落在外,被家中所收藏,有什麼稀奇?”林逸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況且,我這後輩只是嘴上說說,又不是真的會。諸位大師若連這話都聽不得,未免太小家子氣。”
玄生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是達摩院首座,七十二絕技是少林的根本,豈能容人在此輕慢。
“先生此言差矣。七十二絕技乃少林不傳之秘,歷代祖師口耳相傳——”他話沒說完,林逸打斷了他:“玄生大師,那您說說,她方才解的幾招,哪一招解錯了?”
玄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王語嫣方才解的幾招,拆的是羅漢拳、韋陀掌、般若掌、大慈大悲千葉手這一路的功夫。她說的是對是錯——她說得對。他是達摩院首座,一輩子都在研究這些東西,他挑不出毛病。那兩個羅漢堂的年輕僧人還在場中站著,面色漲紅,想看他們的師叔伯們,沒有一個人開口。
玄澄從廊下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僧袍下襬在石板地上拖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走到場中央,兩個年輕僧人連忙退到一旁。眾僧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玄慈看了玄澄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開口。玄澄不是來替少林爭面子的,他這輩子爭過的東西己經夠多了。
他站在場中央,枯瘦如柴,僧袍在風中貼著骨架,露出肋骨的輪廓。他的手舉了起來,緩緩向前推出一掌——不是任何門派的掌法,甚至算不上招式。他的手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寸的移動。但他的手掌所過之處,空氣像是被壓縮了,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那嗡鳴聲不大,卻讓在場每個人的胸口都跟著震了一下。王語嫣的眼睛瞪大了。
她見過無數的招式,各門各派的,正派邪派的,在她腦子裡像一座藏書樓,分門別類,井井有條。可眼前這一掌,不在她的任何一類裡。這不是“般若掌”,不是“大慈大悲千葉手”,不是“須彌山掌”——甚至不是任何一個門派的武功。他只是做了一個“推”的動作,就是簡簡單單的推。
王語嫣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沒有說出話來。這一招她沒有見過。玄澄沒有催她,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紋絲不動。眾僧面面相覷,他們也看不懂玄澄師叔這一招是什麼意思——他明明經脈俱斷,手臂卻在微微顫抖。
王語嫣忽然抬起頭,:“大師,你這一招沒有名字。你只是在做一個動作。這個動作如果快三倍,是‘般若掌’的‘一葦渡江’;如果慢一倍,是‘羅漢拳’的‘金剛伏虎’。你把它放在不快不慢的中間,不是任何招式——你在讓我猜你要出什麼。”她頓了頓,“你不會出掌。你的經脈承受不住。你只是在告訴我,天下武功,不只是招式。”
殿前安靜了。松針從頭頂飄落,落在青石板上,無聲無息。
玄澄的手放了下來。他灰濛濛的眼睛裡那層霧散了,看著王語嫣,看了好一會兒。
“後生可畏。”他說。轉過身,朝殿內走去。僧袍消失在殿門內。
玄寂在後面喊了一聲:“師兄——比試還沒有完——”玄澄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他擺了擺手,那隻手枯瘦如柴,骨節分明,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擺了那一下,便垂了下去。他的腳步沒有停,一步一步消失在殿內的陰影裡,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沒折的竹子,回了它的竹林。
松濤聲又響了起來,一陣緊似一陣。
王語嫣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看著玄澄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動了幾下。
林逸走到她身邊。
“先生,我沒有贏。”她的聲音輕輕的。
“你也沒有輸。”林逸頓了頓,“玄澄大師也沒有。”
王語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腹被衣角的粗布磨紅了。林逸轉過身,朝殿外走去。西劍跟上,王語嫣在最後面。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大殿方向一眼。殿門半敞著,裡面光線昏暗,看不清有沒有人。風吹過來,門板晃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聲。她回過頭,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