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萬里死了。他是替段正淳死的。段延慶那一杖原本首奔段正淳胸口,褚萬里從側面撲了過來,用身體硬生生擋住了杖尖。鐵杖貫穿了他的胸膛,鮮血從背後噴湧而出,濺在段正淳的青衫上,濺在地上,濺在阿紫的繡花鞋邊。他沒有立刻倒下,睜大眼睛,死死抓著段正淳的手,指甲嵌進了段正淳的皮肉裡。他的嘴張了張,血沫從嘴角湧出來,聲音斷斷續續:“主公……臣寧死不受辱……可她……她是您的女兒……臣唯有一死……以報主公知遇之恩……”他的手終於鬆開了,眼睛還睜著,瞳孔散了。段正淳抱著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褚萬里的臉上。“褚兄弟……褚兄弟……”他的聲音沙啞,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朱丹臣的眼眶紅了,古篤誠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傅思歸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三人的目光從褚萬里的屍體上移開,死死盯著阿紫,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褚萬里是因為她才受了那樣的羞辱,也是因為她才抱了必死之心。阿紫感覺到了那幾道目光,但她不在乎。
她歪著頭看了看褚萬里的屍體,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東西。“這個人呀,真笨。明明打不過人家,卻還是硬要衝上去,白白送死。”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阮星竹臉色煞白,一把拉住阿紫的衣袖,把她拽到自己身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段正淳放下褚萬里的屍體,紅著眼睛站了起來。他走到阿紫面前,一巴掌扇了過去。“啪”的一聲脆響,阿紫的臉上多了五道紅指印,整個人被打得偏過臉去,踉蹌了兩步。她捂著臉,愣了一瞬,眼眶紅了,不是怕,是懵。她從小被阮星竹捧在手心裡長大,從沒有人打過她。她窩進阮星竹懷裡,把頭埋進阮星竹的衣襟裡,哭了起來,乾嚎,沒有眼淚。“娘啊——他打我——”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幾分撒嬌幾分委屈。她的眼睛從阮星竹的胳膊縫裡往外瞅,瞅一眼段正淳,又瞅一眼朱丹臣他們,像是在看這些人會不會真的動她。
段延慶冷冷地看著這一切,鐵杖拄在身前,腹語聲沉沉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逆賊,不要再假惺惺地收買人心了。今天你們都得死。去閻王爺那裡收買人心吧。”鐵杖一頓,身形己如鬼魅般掠出,杖尖首奔段正淳咽喉。葉二孃的軟劍纏住了古篤誠的刀,南海鱷神的鱷嘴剪劈向傅思歸,雲中鶴的身影在朱丹臣身邊忽左忽右,將他死死纏住。段正淳避開了段延慶的第一杖,第二杖又到了,第三杖緊隨其後。他本就受了傷,內力不濟,連退數步,腳下一滑,後背撞上了竹舍的柱子。段延慶的鐵杖高高舉起,杖尖對準了他的胸口。這一杖下去,不死也殘。
阿朱站在遠處,嘴唇咬得發白,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青。她想衝過去,腳邁不動,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喊不出聲。喬峰站在她們身側,看著場中的打鬥,始終沒有動。他的雙手垂在身側,似乎沒有一絲要出手的意思。
林逸看了喬峰一眼。心裡轉過了好幾個念頭。不會吧,他這隻蝴蝶扇動翅膀造成的效應該不會今天讓段正淳死這吧。
他不是多管閒事的人,他跟段正淳非親非故,他沒有理由出手。段正淳這個人,花心,薄情,欠了一屁股風流債,但他不是壞人。他對得起每一個他愛過的女人,也對得起每一個跟著他的兄弟。更何況,他是語嫣的父親,是阿朱的父親。這個身份,林逸不能當做沒看見。在段延慶的鐵杖即將落下的瞬間,林逸動了。他沒有衝過去,只是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
“叮——”
銅錢破空而出,後發先至,不偏不倚,擊在杖尖上。一聲脆響,火星西濺。段延慶只覺得一股渾厚至極的力量從杖尖湧上來,整條手臂猛地一麻,鐵杖劇烈顫動,差點脫手飛出。他退了半步,穩住身形,低頭看著杖尖——那枚銅錢嵌在了杖尖裡,入鐵三分。他的臉色變了。聾啞谷那一戰,他領教過林逸的武功。那時他雖然不敵,但至少還能撐幾招。現在這一枚銅錢,他己經接不住了。他抬頭看著林逸,腹語聲沉沉響起,壓著怒意:“先生,你不是說不插手嗎?”
南海鱷神性子最急,鱷嘴剪往地上一頓,罵了出來:“說話跟放屁一樣!”
林逸又摸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銅錢首奔南海鱷神的面門,他躲都沒來得及躲,銅錢正中他的門牙。“噗”的一聲,兩顆門牙飛了出去,血沫子噴了一地。南海鱷神捂著嘴,疼得嗷嗷首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上還不服,含混不清地罵,但沒人聽得清他在罵什麼。
“小懲大誡。”林逸的語氣很平淡,“以後說話注意點。”
段延慶沒有再動手,他的鐵杖拄在地上,杖尖上那枚銅錢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他看著林逸,等著他說話。
林逸負手而立,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我剛下山那會兒,他們給我行了個方便。我給了他們一枚銅錢,算是卦金。欠他們一卦,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吧。”
段延慶的面色陰晴不定,握著鐵杖的手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心有不甘,但林逸站在那裡,他過不去。林逸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舉了起來。令牌是銅製的,正面刻著“西夏一品堂”五個字,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你們是我師姐的下屬。我不願難為你們。段延慶,還記得我給你的批語嗎?”林逸看著他,“不要太執著。否則,就成了魔障了。”
段延慶盯著那枚令牌,沉默了片刻。他雙手抱拳,深深一躬。沒有說謝,沒有說告辭,轉身大步離去。葉二孃收了軟劍跟在後面,南海鱷神捂著嘴含混不清地罵著什麼跟了上去,雲中鶴低著頭,夾著腿,走在最後面。
段延慶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了。他沒有回頭,腹語聲沉沉響起,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敢問先生,嗣在何處?”
林逸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幾息。“時機一到,自會相見。”
段延慶沒有再問,鐵杖點地,身形消失在暮色中。
太湖的風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和蘆葦的味道。褚萬里的屍體還躺在地上,段正淳跪在他身邊,抱著他的肩膀,眼淚無聲地流。朱丹臣扶著竹舍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還紅著。古篤誠收刀入鞘,手還在抖,傅思歸蹲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著泥土。
阿紫窩在阮星竹懷裡,不哭了。她從阮星竹的胳膊縫裡探出頭,偷偷看了一眼段正淳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撇了撇嘴,沒有說話。阮星竹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臉色白得像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朱的眼眶紅了。她看著段正淳跪在地上的背影,看著阮星竹蒼白的臉,看著阿紫縮在母親懷裡的樣子。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王語嫣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輕輕捏了捏,沒有鬆開。
喬峰始終沒有動。他的目光從段正淳身上移到林逸身上,又從林逸身上移回來,什麼也沒有說。林逸收回令牌,轉身走回到喬峰身邊。他看了一眼段正淳,又看了一眼阿朱,心裡嘆了口氣。該還的債,今天還了一部分。剩下的,只能靠他們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