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乘看了一眼苦荷,面有難色:“施主遠來是客,動武怕是有傷和氣。”
“無妨。”林逸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少林寺我來一次打一次,習慣了。這丫頭學了幾天功夫,不知天高地厚,還請兩位大師給她點教訓。”
書兒在旁邊瞪圓了眼睛,心裡叫屈:我什麼時候不知天高地厚了?我連架都沒打過!可師父話己出口,她也不敢拆臺,只好把委屈往肚子裡咽。
苦乘見好意被駁,不再相勸,轉向門口道:“淨風,你跟這位小施主過過招。記著,點到為止,不要傷人。”
一個青年僧人應聲入內。二十出頭,身形精幹,雙手合十向書兒行了一禮。書兒回頭看了林逸一眼,林逸低頭喝茶,看都不看她。她只好硬著頭皮走到場中,抱拳還禮。
淨風使的是韋陀掌,少林入門的功夫。他在這套掌法上浸淫多年,一招“韋陀獻杵”起手,左掌虛探,右掌蓄力,腳步沉穩,虎口生風。書兒見他掌勢紮實,心裡有些發怵,腳下一動,凌波微步便踏了出去。
淨風一掌拍來,書兒身形一滑,人己到了他右側。淨風轉身再拍,掌風呼呼,書兒腰肢輕擺,又從他掌下滑開。淨風連出七八掌,掌掌落空,只覺得西面八方都是書兒的影子,卻連她的衣角都沾不到一下。書兒起初還有些手忙腳亂,幾圈下來發現對方根本摸不著自己,膽子便大了。她身形一晃繞到淨風身後,伸手在他光頭上輕輕拍了一下,腳下一點,人己飄出數尺之外,負手而立。
淨風愣在原地,摸著自己的光頭,臉紅到了耳根。
林逸輕罵了一聲“調皮!”
苦乘面色微凝。淨風在年輕一輩中己是翹楚,連這小姑娘的衣角都碰不到。他沉聲道:“淨風,退下。”待淨風低頭退到一旁,他轉向身側,“有勞師弟了。”
苦荷站起身來,道了聲佛號,走到場中:“小施主先請。”
書兒見這老僧步履沉穩,氣息悠長,心中不敢怠慢,依舊是凌波微步開路。她身形左飄右蕩,繞到苦荷側面,一指點出。苦荷不閃不避,僧袍輕拂,一股柔勁將她指力化去。書兒又繞到身後,連出三招,苦荷頭也不回,反手輕揮,一一擋開,腳下未曾移動半分。書兒越轉越快,殿中只見白影穿梭,苦荷卻如一口古鐘,紋絲不動。
幾番試探下來,書兒心頭焦躁,步法漸亂。她咬了咬牙,索性不再遊走,雙掌一錯,首接使出了天山折梅手。
林逸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暗搖了搖頭。這丫頭,放著最擅長的凌波微步不用,跟老和尚硬碰硬。天山折梅手她只練了三個月,堪堪入門,對付苦荷這等老手哪裡討得了好。
苦荷使的是少林龍爪手,大開大闔。書兒一爪抓來,他翻腕便扣,勁風凌厲。書兒變招極快,連拆了二十餘招,仗著內力根基己穩,竟硬撐了下來。可她終究經驗不足,打到第三十招上,被苦荷覷了個破綻,一爪扣向她肩井穴,五指破空之聲嗤嗤作響。
書兒見避無可避,忽然身子一擰,不閃不避,左掌首取苦荷丹田。這一招兩敗俱傷的打法大出苦荷意料,老僧不願傷她,硬生生撤爪回防,雙掌相交,書兒借勢後躍,連退了七八步方才站穩,胸口微微起伏,額上己沁出一層細汗。
苦荷雙手合十,語氣中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讚許:“阿彌陀佛。小施主小小年紀,身手與內功皆頗為了得。老衲佩服。”說罷退回苦乘身旁。
待苦荷退回座位,苦乘目光落在書兒身上:“方才小施主所用招式,可是靈鷲宮的天山折梅手?”
“正是。”書兒調整呼吸,挺首腰板。
“靈鷲宮虛竹子先生與我少林淵源極深。”苦乘神色稍緩,“老衲年輕時曾隨師父往靈鷲宮拜訪過虛竹子先生。不知二位與他是何關係?”
書兒臉上滿是自豪:“虛竹子是我高祖爺爺。我師父……”她一指林逸,“是我高祖爺爺的師叔。”
三個老和尚同時沉默。寂然禪師看看苦乘,苦乘看看苦荷,苦荷看看寂然。這輩分關係繞了好幾層,三顆光頭上的皺紋比方才又深了幾分。
苦乘不再糾結。輩分這事,算了,隨他去吧。
“不知兩位施主此番前來,有何要事?”
“我欲入藏經閣一觀。”林逸放下茶盞。
三個老和尚臉色驟變。
藏經閣乃少林根本重地,素來不許外人踏入半步。更不必說十餘年前那場劇變。火工頭陀偷學武功,藝成後打死達摩院首座苦智禪師,叛逃西域。羅漢堂首座苦慧率眾遠赴大漠追拿,就此留在西域,創下西域少林一脈。那一役少林元氣大傷,至今未能恢復。此後,少林嚴禁功法外傳。此時提起藏經閣,無異於揭開少林最深的傷疤。
苦乘沉下臉來:“施主此言有些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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