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放下手中的刷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中竟泛起了一層淚光。
“不怕先生笑話，老漢我原是寧波衛的軍匠，祖宗八代都是造船的。”
“可在衛所裡，千戶老爺把咱們當牛馬使喚，造船修船不給半文錢工食銀不說，還剋扣咱們的口糧。”
“老漢的小孫女，去年冬天生生餓死在營房裡啊！”
老木匠說到傷心處，聲音哽咽。
“前幾日，衛所把咱們這幾百個老骨頭賣給了鄞縣。老漢本以為，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
“可誰承想，剛到大營，林大老爺就讓人給咱們每人發了二十兩現銀的安家費！還說以後每月有三兩銀子的月俸，一日三餐，白米飯管飽，頓頓有魚肉！”
老木匠指著船塢裡那些幹得熱火朝天的漢子們，激動地說道：
“先生您看看，大夥兒為什麼這麼賣力？因為林大人拿咱們當人看！這船是給林大人造的，更是給咱們自己造的飯碗！”
“誰要是敢在材料上偷工減料，不用大人動手，老漢我第一個拿斧子劈了他！”
海瑞靜靜地聽著。
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與迷茫。
大明律例寫得明明白白。
軍戶匠戶，當盡心服役，不得索要額外錢糧。
依照律法，衛所千戶不發工錢是“合乎祖制”的。
林軒花重金買人併發放高額月俸，是破壞法度，擾亂軍心的。
可眼前的現實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海瑞那顆堅守律法的心上。
守法的衛所裡，百姓餓死，骨肉分離。
違法的特區裡，工匠感恩戴德，幹勁沖天。
“這世道......這法度......”
海瑞喃喃自語，只覺胸中彷彿有一團亂麻，怎麼理也理不清。
他站起身，對著老木匠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轉身默默地離開了船塢。
海風吹拂著他的衣襬，這位大明朝最剛硬的鐵漢，再次對自己的信念產生了一絲動搖。
他開始反思，自己一輩子死守的那些條條框框。
究竟是為了大明朝的江山，還是為了天下百姓的肚皮？
就在海瑞滿心糾結地離開後不久。
一隊頂盔貫甲的鄉勇護衛著林軒，來到了幹船塢的視察臺上。
林軒今日並未穿官服，而是換了一身輕便的勁裝，顯得頗為幹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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