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站在門口，目光從那些臉上掃過去——有的年輕，不過十六七歲，嘴唇上剛冒出絨毛；有的鬍子拉碴，眼神兇狠；有的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讓山根把俘虜的綁繩鬆開，給他們端了水和饅頭，然後蹲下來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為什麼要打仗。
起初沒有人說話，一個年紀小的俘虜縮在角落裡，咬著嘴唇不肯吭聲，趙煜不知什麼時候從地窖裡溜出來跟在她身後，從若若身後探出腦袋看著那些俘虜，仰著臉問娘他們就是來打我們的人嗎，為什麼看起來一點也不兇。
若若摸了摸他的頭，說打了敗仗的人，哪裡還兇得起來。
那個年紀小的俘虜忽然抬起頭來，用生硬的漢話說他叫那日松，今年才十五，是被徵來當馬伕的，不想打仗，想回家。他說著說著聲音哽咽起來，低頭拿袖子擦眼睛。
若若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問他家裡還有什麼人。他說家裡還有個妹妹，母親腿不好，父親去年被徵去打仗就再也沒有回來。
“把他單獨關一間房，給他乾淨的被褥和熱飯。”若若站起來對山根吩咐道，“剩下的俘虜也都鬆開綁，願意留下的按丁字組的規矩幹活，不願意留下的等仗打完放他們走。要是想跑——告訴他們，後山的陷阱還沒填。”山根應了一聲，又問道萬一他們跑了怎麼辦。
若若轉頭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裡那些滿臉惶恐的俘虜，說了句讓山根愣了好一會兒的話：“跑了更好。跑回去的俘虜會把趙家村的訊息傳遍他們的營地——這裡不殺俘虜，有熱飯熱炕。下次再來，他們衝鋒的時候就得掂量掂量，是拼死攻城划算，還是投降划算。”
幾天之後，烏力罕果然沒有再來。但官道上陸續出現了好幾撥潰兵，三三兩兩，丟盔棄甲，有的騎著馬，有的拄著柺杖，有的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北走。
趙長風讓山根帶人去攔下一撥問話，帶回來的訊息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北邊的戰事比想象的慘烈得多——朝廷的援軍遲遲未到，好幾個鎮子已經失守，外族騎兵正在圍困青州府城。這些潰兵是從府城方向逃出來的，他們守了整整好幾日，彈盡糧絕，最後是趁夜從城牆根下的暗溝裡爬出來的。
趙長風站在村口老槐樹下，聽完潰兵的描述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對梁石說：“叫上趙森，帶上所有能打仗的青壯年。我們去府城。”
梁石把窄身直刀往腰間一插，只說了兩個字：“多久。”
“今夜就走。天亮前趕到。”趙長風看向若若。若若站在棗樹下，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趙煜，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兒子柔軟的發頂。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村裡交給我。圍牆修好了，箭塔上的崗哨不會撤，巡夜隊照常巡邏。你走之後，我讓馬彪接替山根的巡夜，養殖場和客棧的物資夠撐過這個冬天。你不用擔心後方——你只需要帶著人，平安回來。”
若若把趙煜交給顧嬤嬤，走到趙長風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領，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把趙森也帶上。他學了一身本事，不是為了只在村裡打防禦戰的。”
趙長風低頭看著她，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過了很久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好。”
那天深夜，趙長風帶著趙森、梁石和三十幾個青壯年，每人一匹馬——那些從戰場上繳獲的戰馬，秋老爹治好了馬蹄和馬腿，如今養得膘肥體壯——在夜色中沿著官道朝北疾馳而去。
若若站在圍牆上目送他們遠去，馬蹄聲漸漸消失在夜幕裡，遠處官道上幾點火把的光搖搖晃晃，像是夜空中最後幾顆不肯熄滅的星星。
趙峰站在她旁邊，手裡攥著那把單刀，刀尖點地，嘴唇抿得緊緊的。他仰著臉問了句爹和大哥什麼時候回來，若若低頭看著他，說等把府城救回來就回來。
“那我也想跟他們一起去。”趙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若若蹲下來看著小兒子那張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的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有大哥那麼高了，娘讓你去。現在你的任務是幫娘守住趙家村。後山的陷阱你比誰都熟，巡夜的時候記得提醒山根叔換班的口令。”
趙峰用力點了點頭，把單刀往腰間一插，轉身朝訓練場跑去。他跑了兩步又回頭朝若若喊了一句“娘你放心，後山交給我”，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若若站起身，夜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她望著官道盡頭那片被夜幕籠罩的山巒，在心裡輕聲說了一句——長風，趙森，你們一定要平安回來。
趙長風帶著隊伍連夜趕到青州府城外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晨霧籠罩著城牆上殘破的旗幟，城垛被投石機砸塌了好幾處，碎磚散落在護城河邊的泥地上。
城門外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具來不及收殮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血腥氣。
外族騎兵的營帳紮在城外半里地的坡地上，篝火已經熄了，只有幾縷殘煙被晨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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