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趙森面前,嘴唇咬得發白,半天說了一句:“她不是我娘。”
趙長風站了起來。他的臉色平靜得可怕,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一層薄冰底下,薄冰底下是什麼,誰也看不出來。
他走到周文正面前,拱手一揖到底。周文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旁邊攤著一沓問訊的筆錄。
他做了十年縣令,見過的人間悲歡比尋常人多得多,但此刻他看著面前這個粗布衣衫的莊稼漢,還是把茶杯推到了一邊。
“周大人,”趙長風直起身,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鑿出來的,
“王若曦是我前妻,以前跟我過過日子。那時候她帶著兩個孩子,還懷著一個,在我們村的後山掉進了陷阱,是我把他們救回來的。後來她嫌我窮,跟著貨郎跑了,三個孩子她一個沒帶,全丟在了家裡。”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林若若懷裡的趙峰和站在身邊的趙林。
“這三個孩子,都不是我親生的。但他們從記事起就叫我爹。她當年說扔就扔,我認了,我養。可現在她回來,說是想孩子,回來看孩子,卻沒想到,是把他們當貨物賣。”
趙長風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那裂縫裡透出來的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壓了六年才終於燒起來的火,
“但她欠這兩個孩子的,我要她一五一十地還回來。”
周文正沒有說話。
他看著趙長風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極為熟悉的東西——這種人他見過。
平時看著老實巴交,吃虧了不吭聲,受欺負了往肚子裡咽,但一旦碰了他的底線,他就是頭撞南牆也要把南牆撞個窟窿。
那條底線,就是孩子。
“王若曦已經逃了。”周文正開口,語氣公事公辦,“劉大牙及其同夥四人落網,正在前衙審著。劉大牙已經交代了,王若曦這些年不止幹了一次。劉二狗趁亂逃走,王捕頭受了傷。緝捕文書已經發往各碼頭渡口,縣衙會一查到底。”
他站起來,走到趙長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不像一個主簿對百姓該有的姿態,但周文正做得並不生疏。
“長風,王朗跟我提過你。當年他在趙家村附近剿匪是你救了他,你是他過命的兄弟。今天他不在衙裡,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這件案子,我親自盯著。”
趙長風嘴唇嚅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一直沒說話的林若若這時候把趙峰放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走到周文正面前,先是行了個禮,然後抬起頭,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整間屋子都聽見了。
“周大人,我是三個孩子的娘。趙森是我收養的,趙林趙峰是我一口飯一口水喂大的。王若曦生過他們,但她沒養過他們。她不配當這個娘。她把我兒子綁上騾車往碼頭上送的時候,想過他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嗎?”
林若若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指節發白,下巴微微抬著,眼中滿是怒氣。
“要是抓到了她,我要見她。我要當著她的面問一句——她到底是不是人?”
周文正看了她一眼,沒有說那些官場上的套話,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可以。”
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衙役快步走進來,在周文正耳邊低語了幾句。
周文正的眉頭皺了起來,轉頭對趙長風說:“劉大牙又吐了些東西。王若曦在縣城裡還有一個落腳點,在西城根的平安客棧。已經派人去搜了。”
趙長風點了點頭。
周文正又說:“王朗正在回城的路上,傷得不輕,但人是醒著的。他把劉二狗抓回來了。等王朗到了,這件案子交給他主辦。他跟你熟,往後案情有什麼進展,他會直接派人告訴你。緝捕文書已經發了,各碼頭渡口都有人盯著。她跑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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