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小路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灰白的光。
碎石子在腳底下沙沙響,每響一下趙四就停下來豎起耳朵聽,確認身後沒有人跟上來才敢繼續走。
錢大跟在後面喘著粗氣,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抬不動,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壓低嗓子催前面的孫黑子快一點,聲音緊張得直髮顫。
孫黑子不吭聲,悶著頭往前邁,步子大卻有些飄,顯然也累得夠嗆。
三個人不敢走大路,沿著後山腳那條新開的碎石路小跑,腳步踩在石子上沙沙響,每踩一下都像是踩在自己心尖上。
跑出一段,錢大實在撐不住了,彎腰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嗓子眼像被砂紙磨過,又幹又辣。
白天翻了一整天的地,兩條腿像灌了鉛,跑這幾步就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胸腔裡呼哧呼哧地響。
他抬頭看著前面黑壓壓的林子,抹了把汗,聲音裡已經帶了一絲猶豫:
“四哥,我跑不動了。要不咱們回去吧——回去也就多翻兩壟地,總比在這山裡喂野狼強——白天橫肉漢子那模樣你也瞧見了,山根那一棍子下去,他趴地上半天起不來——”
“沒出息!”
趙四回過身一把拽住錢大的衣領,把他往前拖了兩步,手指攥得衣領咯咯響,
“回去?回去明天還得掄鎬頭!那鎬頭是人掄的嗎?從早掄到晚,手掌都磨爛了!你瞧瞧我這手——五個泡破了仨!咱們以前在寨子裡好歹有酒有肉,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罪?”
他把手攤到錢大面前,掌心裡磨爛的水泡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紅的肉,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錢大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趙四壓低嗓子,話鋒一轉:“你以為我真怕掄鎬頭?我是咽不下這口氣!咱們好歹也是刀口上混飯吃的,二十幾個弟兄,被一個赤腳漢子和一個冷麵刀客打得跪地求饒,說出去我這臉往哪擱?”
他頓了頓,眼珠子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再說了——咱們現在跑,不光是為了不受這份罪。咱們去鎮上給劉大腦袋報信!告訴他趙家村這幫人的底細——後山的陷阱在哪,客棧夜裡幾個人守,蝦池怎麼走。劉大腦袋上一回折了面子,這回要是知道咱們帶訊息回去,還能不給賞錢?到時候你我就不是在這荒山上掄鎬頭的丁字組了,是拿賞銀的功臣!這破鎬頭,誰愛掄誰掄去!”
錢大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想說自己其實不在乎什麼臉面——累是真累,可趙家村那頓晚飯至少是熱乎的,饅頭是軟和的,比山寨裡啃冷窩頭強。但他終究沒說出口。
趙四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陷進他的衣領裡,他感覺自己要是再說一個不字,趙四能把他扔在這荒山野嶺喂野狼。他咬了咬牙,直起腰,跟了上去。
孫黑子站在前面一直沒吭聲,此刻忽然回過頭來,悶聲問了一句:“四哥,到了鎮上,劉大腦袋真會給賞錢?”
他開口之前心裡其實七上八下的——他這人本來就是個悶葫蘆,在寨子裡話最少,被馬彪帶著下山也是稀裡糊塗的。
昨晚籤死契的時候他按手印最快,今天掄鎬頭他也是頭幾個上手的。
可趙四非要拉著他跑,他又不敢說不行。此刻問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問趙四,不如說是在給自己找個臺階——萬一趙四說沒賞錢,他立馬轉身回去。但趙四那張嘴他信了,腿卻還是抖的。
“廢話!他要不給,咱們就把他僱兇燒客棧的事抖出去!他敢不給?”趙四壓低嗓子,語氣裡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心虛。他轉身繼續往前走,孫黑子跟上了,錢大也跟上了。
三條黑影走到了林子的邊緣。
前面就是黑壓壓的樹冠,在月光下像一堵牆,密不透風,連蟲鳴聲都稀薄了幾分。
趙四心裡那塊石頭往下落了一半——只要進了林子,往密林裡一鑽,別說山根,就是趙長風親自帶人來也未必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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