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趙長風帶著山根和梁石,一共三輛騾車往縣城去。
車上除了銀票,還裝了幾車糧食、幾壇山河醉和幾十箱泡麵——都是旱災期間緊俏的物資。
到了縣衙門口,周文正剛從外面回來。他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鬆鬆垮垮地掛在肩上,腰帶往裡多收了好幾個釦眼。眼眶底下兩團青黑,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一看就是好些天沒好好睡過覺。他看見趙長風站在衙門口,愣了一下,快步迎上來。
“趙東家,你怎麼來了?可是村裡有什麼難處?”周文正的聲音沙啞,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
趙長風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懷裡掏出那張三千兩的銀票,雙手遞了過去:“周大人,這是若若讓我送來的。三千兩,捐給縣裡重建。另外車上還有糧食和幾十箱泡麵,是給縣衙和縣學的。若若說,縣衙的糧倉在旱災最嚴重的時候開倉放了糧,眼下縣庫怕是空的,這些糧食先應應急。”
周文正低頭看著手裡那張銀票。三千兩。他的手指微微發抖,銀票在指間輕輕顫動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趙東家——你們趙家村自己也受了災,安置流民、修水渠、補種紅薯,哪樣不要銀子?你們自己都緊巴巴的,怎麼還——”
“大人,”趙長風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若若說了,趙家村能扛過來,是因為大人開倉放糧放得及時。那些糧食救了村裡多少條人命,這筆賬若若算得比誰都清楚。如今旱災過去了,縣裡重建處處要用銀子,我們不能看著大人一個人扛。”
周文正低下頭,把銀票摺好放進懷裡。他的手還在抖,折了好幾下才把銀票折整齊。然後他抬起頭來,眼眶通紅,朝趙長風鄭重地拱了拱手。
“趙東家,本官替全縣百姓,謝過你和林娘子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們放心,這些銀子一文不少,全用在刀刃上。等重建完了,本官親自去趙家村,給林娘子道謝。”
趙長風趕緊扶住他的胳膊:“大人言重了。若若還讓我帶句話——大人要是把自己累垮了,縣裡才真是沒了主心骨。大人好好歇一歇,縣裡的事,咱們一起扛。”
周文正看著趙長風那張曬得黝黑的臉,忽然笑了一下,拿袖子按了按眼角,轉身朝縣衙裡喊了一聲:“師爺,把賬本拿出來,今天第一筆入賬——趙家村,三千兩。”
從縣衙出來,趙長風又去了齊傢俬塾。
齊山長正蹲在院子裡修院牆,院牆在旱災最嚴重的時候塌了一段,磚石散了一地。
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衫子,袖子捲到胳膊肘,手裡拿著泥刀,正一塊一塊地往上壘磚。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趙長風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趙東家?你怎麼來了?”
趙長風走過去,從懷裡掏出那張五百兩的銀票,雙手遞過去:“山長,這是若若讓送來的。五百兩,捐給私塾。若若說,山長在旱災最嚴重的時候把私塾的糧食分給了周圍的鄉親,自家院牆塌了都沒顧上修。我們不能讓這樣的人寒心。”
齊山長低頭看著那張銀票。五百兩。他手裡的泥刀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顫聲說了句:“林娘子——她怎麼知道我把糧食分了?”
“若若說,山長教出來的學生,沒有一個在旱災裡餓死。這份功德,比什麼都大。”
齊山長轉過身去,背對著趙長風,肩膀輕輕抖了幾下。
過了一會兒他才轉回來,眼眶紅紅的,彎腰撿起地上的泥刀,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趙東家,你跟林娘子說——老朽這輩子教了三十年書,最不後悔的就是收了趙家這三個學生。這筆銀子,老朽一分不少,全用在私塾上。院牆修好了,老朽在院子裡種一棵棗樹——就叫趙家棗。”
幾天之後,周文正兌現了他的承諾,不過他沒去趙家村道謝,而是讓人做了一塊匾額,敲鑼打鼓地送到了風若火鍋店門口。
周文正親自捧著匾額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王朗和十幾個捕快,還有一大群看熱鬧的百姓。
鑼鼓敲得震天響,幾個孩子跟著隊伍跑,嘴裡喊著“縣太爺送匾了縣太爺送匾了”。
周文正站在風若火鍋門口,讓人把匾額掛在雅間正牆上。火鍋店裡的不多的客人紛紛放下筷子站起來看,周文正當著所有人的面,整了整衣冠,朝若若和趙長風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
“趙東家,林娘子,大旱期間,你們開倉放糧、安置災民、捐銀重建、資助私塾,這份義舉,青州百姓都看在眼裡。本官今日送這塊匾,不是給你們面子——是你們給全縣百姓長了臉。”
若若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塊匾上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濟世為懷”。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輕輕拽了拽趙長風的袖子,低聲說了句讓他心裡一暖的話:“長風,咱們做的事,被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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