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安石坐在辦公椅上,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沈局長,小梁說你想了解城南夜市的情況。說吧,想知道什麼?”
沉默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喬安石沾泥的袖口上:“喬教,能跟我說說城南夜市大概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嗎?”
“那可上年頭了,十幾年前就有了。”喬安石靠回椅背,雙臂抱在胸前,“起初也不叫什麼夜市,就是這一塊區域剛剛城市化那會兒,有些失了土地又找不著工作的農民,三三兩兩地,在那一帶‘打游擊’,跟城管玩‘貓捉老鼠’。漸漸地有了些聲勢,規模慢慢大起來,”
“那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收費這回事?”沉默邊追問,邊給喬安石遞去根菸。
喬安石擺了擺手,沒有接煙,道:“嚴格算的話,差不多十年左右了。起初收的少,一個月兩三百的衛生費,由城管安排人員管下衛生,秩序有人維護,攤販也能接受。後來......”
喬安石端起保溫杯喝了口,續道:“後來就越收越多了。不知道哪裡冒出來一家叫萬恆市場管理的第三方公司,把那一片的經營權承包下來,按攤位好壞,向攤販收取三千到五千不等的月租,加上城管那邊幾百塊的衛生費,攤販的經營負擔極其沉重。但是不交這筆錢,又沒法在夜市立足。慢慢地,那一塊的矛盾也就多了起來。”
“喬哥,你當初就是為了夜市的事,被髮配回警院回爐的吧?”梁倩輕聲插了一句。
喬安石嘴角扯了一下:“小梁,你倒是記得蠻清楚的。”
“我是你同學,能不記得嗎?”梁倩託著下巴,目光在喬安石臉上轉了轉。
喬安石沉默了兩秒,眼睛移向他處:“那都是九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時還在分局治安大隊副大隊長任上,韶山南路這一帶是我的片區。那天接到報案,城南夜市發生打架鬥毆,我就帶人過去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緒:“過去一看,一個攤販被第三方公司的人打了,當場斷了兩根肋骨。旁邊的攤販抱團抗議,人身安全也遭到了威脅。我當時也是年少氣盛,上去就抓了帶頭動手的人。這一抓,捅婁子了。”
值班室裡沉默了幾秒。
“後來才知道,其中一個被抓的,是芙蓉區城管局局長的親戚。另外那個,也有關係。”喬安石語氣帶著點自嘲意味,“兩個傢伙,訊問室的椅子還沒坐熱,我那時候的上級就來找我,說傷者跟他們屬於互毆,現在傷者願意調解,私了結案,讓我把人放了。我不同意,堅持要調查一下,他就強行越過我放了人,還讓我寫檢討。我哪能寫這樣的檢討?就沒寫。然後沒過多久,我這個副大隊長就平調成了四級主任科員;再接著,就跑去跟小梁當校友了。”
“你當時的上級,是郭小北吧?”沉默問。
“對,就是他,沈局長也認識他?”
“哼哼,見識過他的手段。”沉默低頭理了理褲腿上的褶皺。
“這個姓郭的,現在還在位子上嗎?”插話的是秦以寧。
梁倩在秦以寧耳邊低語了幾句,秦以寧把頰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怒形於色道:“就這麼個狗東西,坑完喬教導員,又坑默哥,居然還能一直升官,真是沒天理了。”
喬安石不動聲色地瞟了沉默一眼。
沉默從始至終保持著冷靜的態度,他早已下定決心要跟這城南夜市後面的人掰掰手腕,此時剛剛摸到了門邊,他只想儘快觸及核心。
“喬教,”沉默手掌在膝蓋上捏了一下,“我知道城南夜市目前不在城南派出所的片區,但我還是想問問,你了不瞭解夜市背後,到底是什麼人在管;這麼些年收上來的錢,都去了哪裡?”
說這話時,沉默腦海裡浮現出那名叫“會思考的烏龜”的話,光是近三年就有一千五百萬的費用去向不明。這筆錢歸了誰,恐怕是整個現象中最核心。也最難被揭示的關鍵。
喬安石聽完,沒立刻接話。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抿了一口,目光從沉默臉上移開,落在牆上那一面面錦旗上,沉默了四五秒。
“沈局長,”喬安石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度,“我知道你之前在那一帶跟城管起衝突的事。說實話,我挺佩服你。”
他直直看向沉默,眼神平靜但不容置疑:“今天晚上,給小梁個面子,我把了解的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但有些話,說到這裡就夠了。城南夜市,說到底是芙蓉區的事。沈局長是光華區的幹部,管不到芙蓉區地界。問來問去的,除了滿足好奇心,毫無用處。”
他把保溫杯塞進作訓服口袋,站起身來,俯視沉默。
“今天到此為止。我還有事要忙,不招待了。”
值班室徹底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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