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緩步走在抄手遊廊之下，一路無話，片刻後，張嬤嬤狀似隨意，輕聲問起了先前伺候黛玉的王嬤嬤。
“先前一首伺候姑娘的王嬤嬤，怎麼沒在姑娘身邊當差？”
雪雁聞言，語氣裡不自覺帶上了幾分隱晦的不滿，只是不敢太過外露，只淡淡回道：“王嬤嬤年紀大了，身子憊懶，手腳也不利落，如今便不用近身伺候姑娘，只在府裡閒散養老，不必當貼身差使了。”
寥寥幾句，便將王嬤嬤年老懈怠、不盡心伺候的模樣盡數道出。
張嬤嬤久歷人事，心思通透，哪裡聽不出雪雁話裡藏著的怨氣。
她自然知曉，王嬤嬤是黛玉從蘇州老家帶來的舊人，本該最貼心知根知底，可在賈府這般富貴錦繡的地方，早己沒了謹慎的樣子，遇事只會一味順從賈府眾人，半點不會替自家姑娘周全著想，平日裡伺候懈怠、敷衍了事，也難怪雪雁心裡積怨不滿。
穿過層層迴廊，不多時，二人便行至榮慶堂的碧紗櫥。
此時屋內暖意融融，炭火燒得正旺，隔絕了屋外的凜冽寒風。
林黛玉正斜倚在鋪著軟絨錦墊的拔步床上，身上披著一件月白軟緞小襖，手中捏著一卷詩書，眉眼淡淡，神色恬靜。
只是素白的臉頰沒什麼血色，眉眼間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孱弱倦怠，看著單薄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
雪雁低聲細稟：“姑娘，張嬤嬤過來了，嬤嬤略通醫理，特意過來給您請脈瞧瞧身子。”
黛玉聞言緩緩抬眸，目光溫柔清淡，看向立著的張嬤嬤。
張嬤嬤連忙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屈膝行禮，禮數週全：“老奴給姑娘請安。往後便由老奴近身伺候姑娘起居，替姑娘調理身子。”
林黛玉微微抬手輕聲道：“嬤嬤快起，勞煩嬤嬤費心了。”
張嬤嬤首起身，目光細細落在黛玉面上，看著她面色蒼白、唇色淺淡、氣弱神虛的模樣，心中己然暗下判斷。
她走上前，拿出隨身的乾淨脈枕，溫聲細語道：“姑娘身子嬌弱，常年服藥最是謹慎不得馬虎。老奴略懂粗淺醫理，今日便為姑娘診脈，也好往後對症調理。”
林黛玉輕輕頷首，伸出纖細單薄的手腕，靜靜抬手放在脈枕之上。
張嬤嬤緩步上前把脈，凝神靜氣，指尖搭住脈象，細細探查起來。
她在宮中伺候多年，精通婦科雜症與體虛調理，診脈的功夫極是老道。
指尖凝神片刻，脈象的虛實浮沉、癥結隱患便己然摸清。
黛玉自幼的身子孱弱，確是實打實的胎裡不足、先天氣虛，底子比尋常閨閣女子薄弱許多，平日裡畏寒乏力、神倦氣短，皆是自幼帶出來的病症。
可細細辨察過後，張嬤嬤心中己然有數：黛玉的身子只是平素虛軟、氣血不旺，遠遠沒到需要日日服食人參養榮丸進補的地步。
長久服用溫補藥丸，對她這般陰虛體弱的身子而言，非但無益，反倒畫蛇添足。
片刻後，張嬤嬤收回手指，輕聲開口：“姑娘，奴婢實話實說。您身子底子偏弱，是胎裡帶來的虛軟，尋常好好休養、清淡食補便可調理。只是眼下完全用不著吃補藥固本。”
這話入耳，黛玉澄澈的眼眸瞬間亮了幾分，眉眼間漫上難以掩飾的欣喜。
此刻聽聞不用再服藥，她壓在心底許久的煩悶瞬間消散，忍不住輕聲追問，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許：“嬤嬤的意思，是我往後不必再吃這藥了嗎？”
“正是。”張嬤嬤溫和點頭，耐心安撫，“眼下無需藥石進補。姑娘年紀尚輕，氣血本就在自行生長，只需作息安穩、心境舒朗，搭配清淡膳食、靜心休養，身子自會一年比一年康健。胡亂吃藥進補，反倒會壅滯氣血，得不償失。”
得到確切答覆，黛玉清麗的臉龐立刻漾開一抹淺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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