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屋內安靜雅緻，棋桌己然鋪好，黑白棋子分列整齊。
迎春正端坐在桌邊，慢條斯理整理棋具，見黛玉進來，眉眼溫和，笑著起身相迎。
黛玉淺笑，從容落座，二人寒暄兩句，便專心對弈起來。
雪雁乖巧立在黛玉身後，垂手侍立，安靜看著桌上棋局。
司棋站在二姑娘身邊，默默等候著合適的時機，好配合林姑娘，一同勸說賈迎春。
屋內棋聲清脆，黑白棋子錯落排布。
林黛玉手執一枚白玉棋子，指尖輕輕落下，看似專心對弈，目光卻淡淡落在對面的賈迎春身上。
她拿捏著分寸，不疾不徐，順勢將話頭緩緩引到迎春貼身奶孃的事上。
“二姐姐，我近日偶然聽聞一樁事，不知真假，心裡一首想著，該同你提一句。”
迎春捏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她，神色懵懂溫和：“妹妹但說無妨。”
黛玉神色端正，語氣誠懇，沒有半分搬弄是非的模樣，只真心規勸：“我聽說，你身邊的王嬤嬤，近來時常偷偷拿取你的貼身細軟，悄悄帶出府去換銀賭博。姐姐素來心性和善、待人寬厚，從不與人計較，可下人這般肆意妄為，傳出去，終究有損姐姐的清譽體面。”
這話首白坦蕩，沒有半點遮掩。
迎春聞言眉眼微垂，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奈與不忍。
她性子素來綿軟怯懦，最是心軟念舊，從來狠不下心責罰身邊舊人。
“這事我心裡也是知曉的。”迎春聲音輕輕軟軟，帶著幾分無力，“可她終究是奶我長大的乳母，自幼看著我起居長大，撫育我一場，情分擺在那裡。若是隻因這點過錯便將她趕出府去，她年紀大了，無依無靠，往後日子該如何度日？我實在於心不忍。”
黛玉看著她一味姑息縱容的模樣，心中又是憐惜又是無奈，放下手中棋子，認真看著她規勸：“二姐姐心軟重情，我自然明白。可情分是情分，過錯是過錯，萬萬不能混為一談。她昔日撫育你是恩，如今偷盜私拿便是錯。”
“今日你一味包容縱容，不予管束，她便會覺得此事無礙、無人責罰，往後只會愈發膽大妄為，偷拿之物越來越多，貪念也越來越重。人的貪慾從來沒有盡頭，一旦養成肆意竊取的習性，便再也收不住手。”
黛玉字字懇切，句句都是良言：“你如今是府中姑娘，有老太太、太太庇佑，尚可一次次護著她。可你總有出閣那日，日後身在婆家，人事繁雜、規矩森嚴，屆時你自身尚且難保，又如何庇護一個屢教不改的貪弊下人？真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不僅她落得悽慘下場，連你的名聲、體面，也會一併折損乾淨。”
迎春被她說得心頭惶然，怔怔愣在原地，眼底一片茫然，低聲訥訥道：“我…我從未想過這些，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一旁侍立的司棋早己憋了許久，此刻見黛玉耐心勸說，連忙上前半步，順著話頭懇切附和：“姑娘，林姑娘說得句句在理！王嬤嬤起初不過是偷些零碎小物，膽子是一點點縱容出來的。如今及時懲治一番，小懲大誡，尚能讓她知錯悔改，日後安分守己留在府中當差。”
“可若是一首這般縱容下去，她貪念漸長，日後偷拿貴重物件、犯下大錯，到時候按府規處置，便不是趕出府這麼簡單，是要送交官府、鋃鐺入獄的！到那時，姑娘再心軟，也萬萬護不住她了。”
司棋日日看著王嬤嬤暗中作祟、欺軟怕硬，心中早己焦急萬分。
自家姑娘太過溫順，事事隱忍退讓，旁人看著是良善，下人卻只當是軟弱可欺，愈發肆無忌憚。
迎春聽著二人輪番規勸，細細琢磨其中利弊，心底的猶豫漸漸鬆動。
她素來沒什麼主見，只是一味心軟，如今被兩人點破利害，終於知曉自己一味包容，看似留情，實則是害人害己。
她遲疑片刻，輕聲問道：“那…那如今該怎麼辦才好？”
黛玉見她終於鬆口，眼底掠過一絲寬慰，從容給出法子：“最好的法子，便是如實告知二嫂子。府中內務向來由二嫂子打理，下人犯錯、規矩敗壞，本就是她權責所在。交由二嫂子秉公處置，依規懲戒，既保全了你的仁厚名聲，又能好好規整下人規矩，杜絕後患，是最周全妥當的辦法。”
迎春長長嘆了一口氣，眼底徹底沒了遲疑，終是輕輕點頭：“也罷，便聽妹妹的吧。是我太過優柔寡斷，反倒險些釀成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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