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液晶鍾滴答作響,像是在和會議室裡眾人的沉默較勁。唐依林翻了下手機,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條推送,隨手鎖屏。與其說是關注行業動向,她更像在倒數自己會議的耐心。
“——自動化採編不是萬能,尤其是基層新聞。”周乙然的聲音裡帶著用盡了的耐心,語調像溫吞的老茶。“演算法懂‘流量’,可不懂報社的自留地。”
氣氛微微一滯。陸橋川不自覺挺了挺背,桌面上的筆轉得更快了,像場沒有臺下觀眾的雜技。周乙然的目光轉向他,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
“橋川,上次你去六合區接的那個線索,有進展嗎?”
陸橋川放下筆,嘴角藏住一抹淡淡笑意。他抬起頭,語氣輕鬆:“進展倒是有——六合街道的拆遷辦公室比咱們報社的茶水間還神秘。”
大家忍不住笑出聲。唐依林挑眉,有點不屑又有點暗自欣賞:“神秘到什麼程度?”
“凌晨西點的屋頂還能見到失眠的主任在打球,記者電話一撥,他們全都成了AI客服。”陸橋川像說相聲一樣抻著語調,會議桌上的空氣一下子活泛了。
“你不怕崩潰?”姚佳悅靠在椅背上,搖晃著自己的保溫杯,“我們財經那邊,每天爆料像股票K線圖,看多了首接心梗。”
“我還好,主要是基層新聞比財經不值錢,壞訊息來得慢。”陸橋川唇邊的笑倏忽凝結,他頓了頓,“不過有件事,可能值得寫。”
眾人一下子安靜了。陸橋川將錄音筆放到桌上,點開檔案:
“最近六合區有個小學生家長,據說被社群幹部以‘配合城建’為由帶走,但人兩天沒回家。家屬說他們只接到口頭通知。官方說是‘重點關懷’,沒有字面記錄。”
宋梓銘難得多說兩句,眉頭一挑:“聽起來比智慧新聞系統的漏洞還大啊。”
唐依林收起了調侃的表情,“有圖,有證據嗎?”
“家屬錄了音,我去過一次。就是進社群那會兒,被攝像頭拍了個正著。差點沒寫工牌上。”陸橋川攤開手,眼裡飄著點懶洋洋的自嘲。
“一線新聞,資訊都靠灰色地帶傳遞。”周乙然輕輕摩挲杯沿,嗓音依舊溫和,“你小心點。不是所有‘真相’都能進頭條。”
他話音剛落,會議桌另一端的空氣忽然有了細微變化。一份經久摺疊的紙,緩緩遞到陸橋川面前。是唐依林,神色複雜:
“別光寫委屈,要把人寫得鮮活點。流量不是冷冰冰的數字,別讓理想主義太快破防。”
陸橋川點頭,聲音卻有一絲倔強:“但新聞也不是劇情推理遊戲,不能只留下幾縷氛圍感就撤。”
這場簡短的插曲像一陣穿堂風,很快又被日常瑣務取代。散會後,走廊裡迴盪著陸橋川和宋梓銘的並肩聲音。
“梓銘,你說資訊爆炸會不會炸掉記者的底線?”
宋梓銘一愣,隨口拋來一個技術流式的回答:“炸不掉,只會模糊邊界——黑箱演算法說你火,你就能火,記者和流量之間最怕配對失敗。”
陸橋川豎起大拇指,“下次考慮把AI程式碼捐給六合區,省得基層幹部半夜加班封口。”
兩人剛要分開,手機叮咚一聲,是個陌生號碼。陸橋川下意識接起,問候冷靜:“您好,這裡是南江都市報。”
電話那頭是個沙啞卻剋制的男聲:“你是那天來過六合區的記者嗎?你留下的名片……我想說點事情,但不能當面見你。”
陸橋川心頭一緊,語氣卻維持著某種輕描淡寫:“放心,我是專業的,資料都加密。您有什麼線索,簡訊發我。”
那邊沉默片刻,只丟下一句:“明晚八點,東二橋老停車場。你自己來。”
電話結束通話。
空氣中音符般跳躍的幽默感,驟然換成了異樣的安靜。陸橋川揹著雙肩包,停在走廊燈帶下,看看螢幕,又抬頭望一眼遠處的灰藍色天光。身後,宋梓銘小聲問:“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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