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資料爬蟲,他們能遮蔽整個平臺關鍵詞。”
唐依林的聲音在編輯部彌散,混雜著空氣裡醒目的咖啡苦意和印紙的油墨味。她盯著螢幕,滑鼠一格格焦躁地滑著,新聞欄目的熱詞像退潮後沙灘上散亂的貝殼,被人為有意搬移、遮掩,唯獨那條匿名舉報始終安靜地閃爍。
宋梓銘敲下最後一行程式碼,推了推鼻樑上的銀框眼鏡:“遮蔽規則還在變,外部即時監控更新。我們追一條,他們能補一條。”他聲音低沉,像單調雨水敲擊伺服器機房的窗戶。
陸橋川揉了揉眉心,昨夜輸送給“界外”的存證——那份剛剛解開封印的錄音——此刻成了全城網民、權力階層、新聞世家三方角力的焦點。風暴中的主角,不僅僅是他。
微信彈窗咚咚作響,是一條短句:“建紅被叫去談話了,刪稿,報社要清理調查線。”
短短一行,“刪稿”,兩個字如冷鈍的刀刃。陸橋川的手指僵在空中,心裡一陣狠窒。他不善於承認愧疚,更不習慣品嚐失敗,每一次理想掛在嘴邊的時候,他總相信自己和身邊人都能全身而退。可現在,連最強韌的樑柱都要斷裂。
唐依林也收到了內部通知,她閱讀完畢,只淡淡一笑,笑意很薄,卻凜冽得像一道刀光:“橋川,有些牌局,贏得太快未必是福。”
陸橋川低聲道:“這不是運氣,是他們不想讓我們活得太明白。連累你和建紅,對不起。”
“走到今天,誰還能幹淨?”唐依林認真打量他,從熟悉的憨笑中隱隱看出一種生硬的無措。她抬手梳過略亂的短髮,眼神柔和下來,“做新聞,不需要愧疚。”說完,轉身走進會議室,對著關閉的門板站了許久,彷彿在掂量什麼很重又很遠的決斷。
社交平臺上,“開放財經”因涉及權力資本的評論,線上觀看人數驟降。姚佳悅刷著後臺資料,表情從明豔活潑的招牌笑意,變作矩形燈光下的複雜陰影。一則官方提示冷冷跳出:“因不當言論,賬號封禁,三日後可申訴。”她自嘲地聳聳肩,摘下耳機,摸出一支口紅在桌子上旋轉,突然將口紅以誇張的筆畫在廢稿紙上圈了一圈。
“封了也好,正好清淨三天。”她對著手機鏡頭做了個誇張的拜拜手勢,開啟語音備忘:“新聞的邊界,是別人畫給你的,還是你自己畫出來的呢?佳悅,你會怎麼選?”
遠處編輯部的印表機突然又開始咔噠作響,把陸橋川的神思拉回現實。他走回工位,卻發現工位上的名牌被人從卡槽拔出,壓在文件之下。一紙正式離職通知,蓋著紅章。他愣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腦袋熱辣辣的,連脖子後面都在發汗。
“陸橋川同志,經組織考慮,你所牽頭的調查報道涉及公司高壓敏感議題,現責令你暫停一切採編工作,即日起離職。”
一隻手覆在他肩上,是周乙然,老社長倦容滿面,卻刻意揚出一抹輕鬆的笑,“小陸,不怨你,是我沒能護住人。”說罷,又慢慢把手移開,彷彿那一刻下了很大的決心。
陸橋川努力咬緊下唇。他搜腸刮肚想找句俏皮話,卻發不出聲——只能好笑地想:原來真正啞口無言,是這副樣子。身後唐依林出現在走廊,腳步聲利落,“橋川,收拾一下資料,出去喝一杯?”
陸橋川手足無措地笑了下,點點頭。“好啊,首杯我請。”
天灰濛濛的,透明雨絲掛在玻璃帷幕外。新聞大廈彷彿一艘孤船,被時代的洪流一遍遍拍打。他們沿著逼仄樓道走下,唐依林按亮樓梯燈,光影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你後悔嗎?”唐依林側過臉,小聲問。
陸橋川搖搖頭,嘴角牽出一絲澀味十足的笑容:“我怕我要是放棄了,這些年寫的字全都活不下去了。”
唐依林哼了一聲,沒再開口。電梯裡,手機塞進包裡,通訊錄彷彿被時間掏空,舊同事陸續退群,約稿電話也突然靜默。兩人並肩站著,哪怕彼此明白,理想己然被現實撕破,但仍不死心,像雨中壞掉的廣告招牌,偶爾還閃一兩下殘光。
地下商場的酒吧里人聲嘈雜。姚佳悅一個人坐在角落,正反覆刷著被封禁的賬號。陸橋川和唐依林一進門,她就揮手招呼:“哎,這不是失業小隊嘛?”
唐依林笑了,眉梢飛揚:“你才失業,我們回家種地。”
“我可以教你們流量煉丹術,一小時破十萬+,虧本免費帶教——”
宋梓銘後來也趕過來,T恤溼了一大片。他把一個藍色隨身碟丟在桌上,“一個區塊鏈新聞自組平臺需要技術總監,開放投票匿名上稿,不用擔心刪帖。”他說話時不看人,只往水杯裡灌冰塊。
唐依林看著隨身碟,神色複雜,“我們只是想寫點能留下來的話。怎麼就變成了革命呢?”
“革命容易死,進化才難。”姚佳悅咂咂嘴,把手機推到他們中間,“我們誰也別說自己安全。今天一個賬號,明天一份工,個個都得排隊挨鐵拳。”
陸橋川點頭。他舉起杯子,對著頭頂店燈暈開的光,“為那些活不到明天的真相,乾杯。”
西杯相撞,一瞬的脆響淹沒在嘈雜夜色裡。他們避開所有能監控的視角,談論著下一步的退路、可能的合作、理想值多少錢,或許根本沒人記得要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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