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的房間中,傑克坐在高背椅上,右手把玩著一隻似乎是剛切下來的人手,斷口處的血液淅淅瀝瀝地淌落,在銀白色的衣料上暈染開猩紅的髒汙。
饒是遠遠一瞥,戚白也認出來了,那是金敏俊的手。
「在瑞丹深賭場的規則裡,每一位踏入這裡的賭徒都是平等的,不論是剛接觸賭博的新人,還是名聲顯赫的賭魔,哪怕是我,也不敢自認為特殊。
「所以,一般而言,以一條人命的價值只能兌換十萬籌碼。」傑克將人手放在旁邊的托盤上,話鋒一轉,「但是——
「考慮到世紀賭局在即,白先生又是難得開口,我特意重新翻閱了那些古老的規則,找出了相應的條款。」
戚白諷刺地笑了:「聽你的語氣,那似乎不是什麼好條款。」
「你何不聽聽內容呢?」傑克微微低頭,好似在俯瞰下方的人群,銀質面具眼窩處的鏤空有如髑髏,「那條新的規則告訴我:
「死人能創造的價值是有限的,一場以虐殺為主題的娛樂節目,拆解下來的器官。血肉和骨骼,就是一個死人能夠提供的全部。
「活人卻不同,尤其是白從流先生您——龍郡的賭魔,多麼響亮的名號!將這樣一個人踩進泥裡,從生到死都無法自主,哪怕痛苦到了極致也無法解脫……相信屆時一定會有很多人對活著的白從流感興趣,你們說是嗎?」
他說是在與戚白對話,卻更像是在向人群宣講,彷彿大型遊樂專案的經營者,用浮誇的語言推銷門票,吸引遊客。
賭徒們竊竊私語著,恐懼。激動。竊喜。期待。幸災樂禍……種種神態在他們的臉上浮現,無數道不懷好意的目光落在戚白身上。
任何時代的賭場都是充斥罪惡的地方,瘋狂的人懷著狂妄的想法醉倒於酒神宴會,道德感在一次次放縱中降低到極致,不必收斂的慾望肆意生長,得到快樂的閾值不斷提高,追逐享樂的人便墮化為獸。
戚白又一次感到了飢餓,好似饕餮盛宴中唯一的賓客徜徉於席間,身遭皆是盤中佳餚。
他看著掌心漫開的猩紅,吞嚥唾沫,笑了起來:「立刻去死和生不如死的區別麼?如果我想再借十萬籌碼,等我輸了賭局後,就需要活著創造價值來償還,是這個意思麼?」
「沒錯!」傑克打了個響指,「白從流先生,您隨時可以去前臺再支取十萬籌碼,但您需要知道,一旦您輸了,您將成為瑞丹深賭場的所有物。
「人權。尊嚴。生而為人所擁有的一切,對於那時的你來說都是痴心妄想,你會被當做器物。工具,被用來進行一些不致命但會讓你痛苦一生的實驗,做一些你甚至不願意去想像的事——您可要考慮清楚。」
戚白感受著話語背後濃郁的惡意,笑容不減:「你明明很期待那樣的發展,還偏偏要說一句『考慮清楚』,這會讓你顯得很虛偽。很做作啊。」
「這並不影響瑞丹深賭場的規則。」傑克發出「嗬嗬」的冷笑聲,「那麼現在——您的選擇是?」
戚白沉默了,兩秒後他再度開口,語氣罕見地認真起來:「很多人都說,尊嚴是無價的,我對此持部分贊同的態度。它的確無法用金錢來衡量,因此持有者可以漫天要價,而一旦它被量化為資產,背後的泡沫也將一戳而破。」
二十二世紀,無數人捨棄尊嚴只為生存,亦有無數人像虔信神像一樣供奉自己的自尊,只因那是他們一無所有後剩下的唯一的財富,一筆……未曾兌現的無形資產。
男人將困苦歸結於清醒,女人將貧窮歸結於知恥,老人將潦倒歸結於自強,孩童將孱弱歸結於天真……
好像只要恪守某些東西,他們的不幸就有跡可循,自欺欺人的希望便可以在悲哀中生長,他們相信等到了走投無路的那一步,還可以用尊嚴做最後的交換,便永遠昂首挺胸地以「有產者」自我標榜。
可惜……大部分人的尊嚴都一文不值。自認為豁出一切,換來的卻不過是更深的痛苦和絕望。
傑克「哦」了一聲,問:「所以,你想拒絕?」
「所以……」戚白攤開手來,「既然你將我的尊嚴看得和我的命一樣值錢,不僅開了價,還表達了購買的意向,那麼我也只有愉快地說一聲『成交』了。」
他站起身,大步向前臺的方向走去:「而且,遊戲該結束了,我也不覺得我會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