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遠的布包裡是一輛破小車。
車身原本是黃色，現在被摸得發灰。西個輪子少了一個，剩下三個也轉得不順。車頂有一條裂縫，用透明膠貼過，膠邊捲起來，粘了細小的棉絮。成長艙給每個孩子都配了新玩具，小遠的櫃子裡就有一輛新的軌道車，紅色，能自動避障，還會發出很輕的鈴聲。
可他只抱舊的。
照護員把櫃門開啟給周硯看：“新車是他自己選的。選的時候很高興，回到床邊又把舊車拿出來。”
新軌道車旁邊還有配套檢測板。照護員演示給他們看，車輪壓上線，紅車會自動避開障礙，遇到小坡會減速，碰到門檻模型會抬起前輪。它幾乎不會摔。孩子只要把它放上去，它就能走出一條漂亮路線。
小遠站在一邊看，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頭看自己的舊車。那一眼說明他並非不喜歡新東西。孩子不是天生戀舊，也不是拒絕成長艙的善意。他只是不能用新車替掉舊車，就像一個人不能因為新的床更軟，就忘記自己曾經在門後睡過。
範熒蹲下來，聲音儘量輕：“舊車是誰給你的？”
小遠不說話。
他把小車往懷裡藏，像範熒會搶。範熒立刻把手舉起來：“我不碰。”
小遠看了她一眼，仍然沒有松。
旁證標註：
“物件：破舊小車，缺一輪。行為：持續抱持，拒絕他人觸碰。證據邊界：不判斷情感來源，不等同創傷結論。”
照護員說：“我們做過物件依戀評估。他對這輛車的依戀強度很高，但物件來源記錄缺失。按流程，舊物需要做清潔和安全檢查。他每次都不肯。”
“怎麼檢查？”周硯問。
照護員帶他們看清潔臺。清潔臺很小，有軟刷、低溫消毒燈、微型裂縫掃描。旁邊貼著卡通說明：玩具洗澡，不會疼。小遠看見那張卡，嘴巴抿得很緊。
“他第一次來時，我們把小車放上去。”照護員說，“燈一亮，他撲過去把車抱下來。後來我們就停止強制清潔，只做外層擦拭。”
小遠忽然說：“它會怕燈。”
照護員蹲下：“你覺得它怕燈？”
小遠點頭，又搖頭：“燈會看裡面。”
這句話讓周硯手裡的筆停住。一個孩子說玩具怕燈，未必是擬人，也可能是他自己怕被看裡面。成長艙的檢查無惡意，卻仍然可能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會被拆開。
“會傷到他嗎？”聞簡問。
照護員點頭：“裂縫可能割手，膠帶也不衛生。我們不是想沒收。”
她說得有道理。破車確實髒，確實可能割手。成長艙給新車，也不是壞。新車更安全、更乾淨、更能訓練協調能力。可小遠抱舊車的姿勢，讓“安全”兩個字不再足夠。
周硯問小遠：“可以讓我看看少的那個輪子嗎？不拿走。”
小遠低頭，很久才把車翻過來一小點。少輪的位置有一枚彎掉的小軸，軸頭被磨得發亮。孩子的小指按在軸邊，像按著一個洞。
“它跑不穩。”周硯說。
小遠點了一下頭。
“新車跑得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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