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刊被塞進防潮袋時，油墨蹭花了。
朗讀會的新據點在一間廢棄配電間裡，牆角還留著舊電纜槽。羅青頁蹲在牆邊裝稿，舊圍巾纏到鼻尖，只露出被紙灰燻紅的眼睛。她把紙刊一份份塞進透明防潮袋，動作快得像練過很多次；每裝一份，先對著縫線輕輕吹一口，把紙灰吹掉，再用飯盒壓住袋口。袋口太緊，紙角還是被擠彎，油墨蹭在袋壁上，黑乎乎的一片。
周硯來時，羅青頁先看他的白牌。
不是看臉，是看牌。
“你們又升級了？”她問。
周硯沒有解釋，只把白牌翻到背面，露出手寫貼紙：“新增定位，接觸會有記錄。我不進裡面。”
羅青頁的臉色沒有松。她把一摞紙刊抱到胸前：“那你站門口。你的位置高了，我們的屋子就得往下搬。”
周硯就站在門口。
他剛剛在會場聽完掌聲，走到這裡，看到最早幫他們留下手稿的人正在搬家。更高位置給了他更好的通行，也給舊據點帶來更高風險。白牌能調閱更多材料，也會把他靠近的地方寫進安全提示。
配電間裡很悶，潮氣從牆縫裡滲出來。羅青頁把一小包乾燥劑倒進盆裡，挑出還能用的，壞的就丟掉。她說這些乾燥劑是從藥品箱裡省出來的，原本給老人存藥，現在先給紙用。老人坐在一邊，聽見也沒反駁，只把藥瓶往懷裡藏了藏。羅青頁看見了，默默把兩包好的推回老人腳邊，剩下的壞顆粒攤在飯盒蓋上曬。
遷稿不是換個地方那麼簡單。
紙刊要重新編號，封套要換，寄存的人要拆散。誰帶哪一捆，走哪條廢線，在哪個廁所隔間換袋，哪個攤販能暫放半小時，都要重新記在人的腦子裡。不能寫成路線，因為路線一旦成文就會被索引；不能交給旁證，因為旁證一旦最佳化就會留下最佳化痕跡。於是這些路只能靠羅青頁一遍遍口述，聽的人點頭，點錯了還要被她用飯盒蓋敲一下手背。
她敲範熒時沒用力：“你別記門牌，記味道。第三個口有焦膠味，不是第二個。”
範熒低聲重複：“焦膠味。”
周硯站在門口，發現自己幫不上忙。以前他至少能搬箱子，現在連靠近箱子都要先想定位會不會把箱子也寫進接觸記錄。升職給了他更多許可權，也奪走了他一些簡單動作。
白牌又震了一下。旁證只把定位燈圈成紅色，隨後停住。周硯等了半息，沒有路線、沒有時段，也沒有“更安全”的箭頭。
羅青頁把一份紙刊塞進袋裡，油墨又蹭花一塊。範熒蹲下幫忙，被她看了一眼。
“手乾淨嗎？”
範熒愣了愣，趕緊在衣服上擦手。
羅青頁說：“不是嫌你髒。油墨沒幹，手太溼會糊。”
範熒點頭，小心托住紙邊。那份紙刊標題是《未釋出朗讀稿摘存》。標題被蹭花後，“朗讀”兩個字像被提前摘要，只剩模糊的黑塊。
聞簡問：“為什麼突然遷？”
羅青頁說：“你們那個案例會之後，平臺開始徵集‘民間創作爭議修補樣本’。聽起來很好吧？很好就該跑。”
這句話讓周硯喉嚨發緊。
系統不一定要查封朗讀會。它可以徵集樣本，可以邀請協作，可以提供匿名保護。每一項都比搜捕好聽，也每一項都可能把朗讀會變成培訓材料。羅青頁的廢稿己經被改寫過一次，沒人想讓它再被作為“優質修補案例”出現。
羅青頁從工具盒裡拿出一枚舊印章。印章己經裂了，刻的是“暫存”。她把每一袋紙刊都按一下，紅印在防潮袋上很淡，像一點沒幹的傷口。
“為什麼還蓋章？”聞簡問。
“讓後來拿到的人知道，這不是發表稿。”羅青頁說，“不是給平臺修補的，不是給培訓用的，不是給誰證明我們也很配合。只是暫存。等我還能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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