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把白牌放在舊手稿旁邊。
舊手稿來自朗讀會遷稿那天。羅青頁沒有當面把它交給他，只在他離開時把一頁複寫殘稿塞進門縫，說這頁己經壞了，帶走會拖累其他紙。紙頁上只剩半段文字，字跡被油墨和潮氣糊住，能認出來的句子不多。
其中一句是：他們替我把痛寫得體面，我就不知道該怎麼疼。
周硯第一次看見這句話時，沒有把它錄入旁證。他把紙夾在手冊裡，像夾一片不能風乾的葉子。今天，他把它拿出來，放在白牌旁邊。白牌乾淨，硬，邊緣有編號；手稿軟，皺，紙角一首翹著。
手稿背面還有幾行更碎的字，像是寫到一半被水泡過。
我不是不想被保護。
我只是想知道，保護完以後，我說的話還算不算我的。
這兩行比正面更淡。範熒把紙舉到燈下，才勉強認出來。她讀完以後沒罵人，只把紙放低，手指避開字跡。她以前總覺得罵一句會輕鬆，現在發現有些字太薄，一罵就像會被氣吹散。
周硯沒有喚出標註。舊手稿帶著油墨味和潮氣，先在桌上當一張紙，而不是索引樹的一根枝。
範熒坐在對面，拿一支沒墨的筆戳紙角：“它老翹。”
周硯把白牌輕輕壓上去。
紙角被壓下去一瞬，很快又從白牌邊緣鼓起來。白牌太小，壓不住整頁；也太硬，只能壓出一道更深的摺痕。周硯看著那道摺痕，忽然覺得這就是許可權的樣子。它能開啟門，能壓住一部分紙，卻壓不平紙為什麼會卷。
聞簡把灰色邀請函放在另一邊：“明天上午，歷史校正局旁聽入口會開放。你要決定。”
“你呢？”周硯問。
“監督員不能以同等身份旁聽，只能作為記錄隨行。”
這也是一層安排。周硯是被邀請的人，聞簡是記錄的人。一個被允許看，一個被允許寫看見什麼。範熒更簡單，她沒有資格進去。舊手稿更沒有。門還沒開，誰能進門、誰只能在門外等，己經被分好了。
範熒問：“我能不能把這頁手稿帶去門口？”
聞簡說：“帶去會被登記。”
範熒說：“那就登記。”
周硯搖頭：“登記以後，它會成為接觸材料。”
“不登記，它就是一張壞紙。”
範熒這句話沒有錯。不進入系統，手稿容易丟，容易爛，容易被說不存在。進入系統，手稿會被編號，被摘要，被寫進“民間表達樣本”。壞紙和樣本之間，沒有乾淨道路。
聞簡從包裡拿出一隻空白證物袋，又放回去。她的動作很小，卻被周硯看見了。
“想裝？”他問。
“職業病。”聞簡說。
證物袋能隔潮，能防汙，能寫時間地點和保管人。它會讓這頁手稿活得久一點，也會立刻把手稿變成證物。聞簡的手指在袋口停了兩秒，最後沒有開啟。她把證物袋壓在邀請函下面，像壓住自己的本能。
“不是每張紙都要馬上變成證據。”她說。
周硯點頭。可他也知道，太晚變成證據的紙，可能先變成灰。事情走到這裡，最難的不是決定要不要儲存，而是決定用什麼身份儲存。朋友儲存，風險是丟；系統儲存，風險是變；監督儲存，風險是牽連；旁證儲存，風險是被誤認為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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