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染擴散圖亮起來時，梁尺先去看門。
圖不是在慈衡終端上生成的，而是在舊渠邊一塊半壞的泵站控制板上。曹匠說那是農田舊節點，早年只管水位、閘口和雨季排澇，後來被生態修復系統接走一半，又被廢棄一半。控制板邊緣長了鏽，按鍵缺了三個，螢幕有一條裂紋，裂紋正好從梁婆豆田的位置穿過去。
旁證沒有獨自接入。它先列出許可缺口：舊節點殘留許可、聚落地塊許可、土樣使用許可、救濟座標風險確認。周硯看完，覺得麻煩，卻又鬆了一口氣。麻煩說明它還沒越界。
梁尺問：“能不能只看，不傳？”
旁證回覆：
“人話結論：可本地生成低精度圖。不上傳則誤差增加，後續補給不自動適配。”
梁尺看周硯：“每次都有後續補給。”
“是。”周硯說。
舊節點也不是一開就聽話。曹匠拆開控制板，裡面先掉出兩粒死蟲和一截燒黑的線頭。螢幕亮一下滅一下，像一個老人醒來又睡回去。曹匠把從火點帶來的舊閥門墊片剪了一小塊，墊在接觸片下面，又讓範熒用手按住裂屏左下角。
“別松。”他說，“一鬆它就忘。”
範熒按著螢幕，手指很快沾上鐵鏽。她以前以為節點是看不見的東西，現在發現節點也會靠一塊墊片、一根手指和一個不太穩的電瓶撐著。能力不是光從天上落下來，是一群人蹲在泥邊把舊東西哄醒。
舊節點彈出一行殘字：雨季閘口表缺失。
旁證翻譯：
“它缺去年雨季水位。預測誤差會擴大。”
梁尺立刻叫人去找舊水尺。那根水尺插在倉棚後面，木頭髮脹，刻線被水泡糊。梁尺把它扛來時，肩上全是泥。檢測員看了一眼，說這種人工水尺精度不夠。梁尺把木尺往地上一杵：“夠我們淹過幾次。”
周硯讓旁證把水尺讀數標成“人工記憶資料”。這幾個字很彆扭，卻比“無效”更誠實。邊境很多資料都不標準，但不標準不等於沒有發生。雨水淹到第三道刻線時，梁婆家的豆田就會爛根；這件事不因水尺粗糙而消失。
他們把三層土樣資料、舊渠水樣、手繪渠線、舊開發紅線和梁婆那三粒發芽觀察錄入舊節點。說是錄入，其實很多都靠人工。範熒把紅線拓印貼在螢幕旁，曹匠手動轉動一個生鏽旋鈕，檢測員把土樣初檢數值念出來。旁證只做索引和校對，提示哪一項是正式資料，哪一項是現場觀察，哪一項只是老人記憶。
線條慢慢出現。
先是一條灰線，從舊處理站坡地伸向暗孔；再是一片淺黑，沿舊渠往豆田擴；最後出現幾條細綠線，表示可能還能種的邊緣地。綠線不多，細得像指甲劃過。
範熒低聲說：“這能救明年的糧嗎？”
檢測員說：“能避開高風險田，減少壞種投入。”
梁婆問：“能多出糧嗎？”
沒人答。
預測能讓他們少虧，不會讓汙染過的地忽然多產。它能告訴你哪塊別種，哪條溝別用，哪片田要等複核。它救的是還沒被浪費的種子和力氣，不是憑空變出糧。
周硯等到沒有人補話，才看見那行小字：
“預測邊界：低精度、本地生成、依賴現有樣本。可提示高風險區域和需複核區域。不能作為遷移命令，不能作為地塊接管依據。”
周硯把“不能作為地塊接管依據”抄到紙上，貼在控制板下方。
圖繼續亮。梁尺去看門，是因為螢幕一亮，外面的轉運車也亮了一下。白牌提示：檢測到本地汙染模型生成，是否同步救濟路徑與風險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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