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點西十，周硯沒等到歷史校正局的門，只等到白牌吐出一張轉運單。
終點：西北邊境汙染農田。任務：複核救濟材料裡的汙染來源、生活原話與身份接入邊界。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前置實地複核未完成，旁聽席不予啟用。昨夜那句“九時開放”開啟的不是審議室，只是一條必須先去現場的資格入口。
轉運車從承平城外環開了三個多小時。等車門在泥風裡拉開，新聯絡牌掛到舊油布旁邊，繩子斷了一次。
邊境汙染農田的風比承平城裡硬，吹過來帶著泥腥味。聚落入口沒有門，只有兩根歪木樁和一塊舊油布。油布上寫著西個手抄字：借糧先說。字被雨泡過，邊緣發綠，像一張長久沒有乾透的臉。
周硯的新聯絡牌由歷史校正局旁聽資格層附發。牌面比白牌小，灰底，邊緣有綠色線，寫著：邊境臨時聯絡。下面還有一行很細的字：可接觸低公開度救濟、汙染複核與聚落口述材料。
可接觸。
他現在越來越熟悉這三個字。可接觸不等於可信，可進入不等於能帶走，可旁聽不等於能打斷。每一次許可權開啟，都先把他寫成某種可用的人。
聚落的人圍在入口，沒有讓他立刻進去。最前面的是一個瘦高男人，叫梁尺，手裡拿著一根木尺。那根尺不是量地的，是量糧的，邊上有一道道黑線，黑線處被手摸得發亮。
梁尺看著聯絡牌：“又一塊牌。”
周硯說：“臨時的。”
“臨時最會留下。”梁尺把木尺往油布上一敲，“上一回臨時救濟口，開了三天，留下十三個座標。”
旁證停了半息，把來源放在結論前面：
“身份變更：周硯新增邊境臨時聯絡許可權。風險：接觸聚落後可能形成座標與救濟記錄關聯。邊界：不判斷聚落是否應接入。”
周硯把提示壓下去，沒有讓旁證繼續。入口處站著幾個孩子，腳上都是泥，眼睛盯著他身後的轉運車。車裡有救濟包，也有檢測片、土樣盒、臨時接入口。他們不懂許可權，卻懂車裡可能有糧。
聞簡隨行，身份是記錄員。她沒有掛監督徽章，只把徽章壓在外套裡面。徽章裡的紙片仍然硌胸。範熒沒資格進入歷史校正局，卻被周硯帶到邊境線做低公開度記錄。她一路都在生氣，到了入口反而不說話，只看著油布下方一排空米袋。
歷史校正局給出的前置實地單，標題是：邊境汙染農田救濟表達複核。單子上寫得很漂亮，要求旁聽者先理解“被校正材料產生的生存場景”。周硯讀到這句時，幾乎想笑。高層也知道現場重要，於是把現場變成進入高層的步驟；他若不把這裡的泥、糧和原話複核完，白牌再亮也沒有旁聽席。
來時，轉運車一路從承平城外環駛到邊境，窗外的地從平整變成破碎。自動路標越來越少，手寫木牌越來越多。有一段路，司機問要不要啟動荒地路徑推薦，周硯拒絕了。梁尺派來的引路人在半途上車，坐在車尾，膝蓋上放著半袋幹泥。他每到一個岔口，就捏一點泥聞，聞完才指路。
範熒小聲問他：“你聞得出來？”
引路人說：“新修的路沒土味，舊渠邊有鐵味，救濟車常走的地方有塑膠味。”
旁證可以索引地圖，卻不能聞出聚落怎樣躲車。周硯坐在車裡，忽然覺得自己這塊新聯絡牌還沒掛上，就己經在欠一條舊路。
梁尺指著新聯絡牌：“古法那邊說你被招安了。”
周硯點頭：“新法那邊說我可用。”
梁尺愣了一下，像沒想到他這麼答。
“那你自己說呢？”
周硯低頭看牌。新牌很乾淨，繩孔沒有磨痕。舊油布旁邊的繩子卻是麻繩，打了三個死結，結裡嵌著泥。聚落沒有給他用新掛繩，只把舊油布邊上多餘的一截剪下來，穿進牌孔。第一次沒穿穩，風一吹就斷了。一個孩子跑去撿，撿起來先在褲子上擦了擦泥，才遞給周硯。
“我說我來記賬。”周硯說。
梁尺冷笑：“記誰欠誰？”
“救濟欠座標，檢測欠種子，拒絕欠餓肚子。”周硯說，“先記，不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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