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分診屏仍然能亮。
病棚搭在廢棄醫療分診中心外側。中心的玻璃門碎了一半，門上還殘著白色字：邊境巡迴分診點。白字下面被人貼了油布，油布上掛著幾塊體溫布，布角滴水，滴進一隻缺口盆裡。
周硯到的時候，螢幕剛被慈衡救濟員接上臨時電。螢幕亮得很快，比病棚裡的火盆還快。藍白光一閃，棚裡幾個病人下意識閉眼。老人咳嗽，孩子發熱，兩個挖渠的人手上起疹。空氣裡有藥草味、汗味和溼布餿掉前的酸味。
螢幕顯示：離線分診殘站，低算力模式。
請依次錄入症狀、年齡、可移動性、預計干預收益。
預計干預收益。
殘站裡面還保留著三排舊塑膠椅。椅子腿斷了兩把，被人拿木棍綁住。牆上貼著早年的分診流程圖，顏色褪得厲害，箭頭仍然清楚：錄入、評估、排序、轉運。流程圖旁邊有一個洗手池，水龍頭擰不開，池底卻放著幾片新鮮苦葉。賀娘沒來之前，聚落己經把這個舊中心的一部分改成了自己的藥棚。
新舊東西擠在一起，誰也沒完全贏。
救濟員把臨時電池墊在屏幕後方，電池外殼寫著“兒童補給”。範熒看見這個字，皺了皺眉。給孩子退熱的電池，現在先點亮了分診屏。不是錯，螢幕也可能救孩子，可這種“先亮哪一個”的順序，讓病棚裡每個人都看得見。
周硯記下：分診屏用兒童補給電池臨時供電。寫完他又覺得這句會被誤讀成指責，便補：供電可提升分診效率，但擠佔補給感知。
範熒看到這幾個字，臉色就變了：“它一開口就算值不值？”
沒有箭頭出現，只有一行遲來的短句：
“模型欄位：預計干預收益，可能綜合年齡、基礎病、可移動性、藥品消耗、轉運成功率。邊界：欄位不等同死亡裁決，但會影響排序。”
周硯把這句念給梁尺聽。梁尺只問：“影響到什麼程度？”
救濟員說：“低算力模式只給優先順序建議，不做強制裁決。”
莫九冷笑：“建議最會變成規矩。”
他這句話不算錯。這一路到現在，周硯己經見過太多“建議”：建議納入培訓，建議同步座標，建議內部說明，建議路徑校驗。建議不像命令，卻常常比命令更容易進入流程。
第一個被錄入的是路。那個路邊撿來的孩子昨夜開始低燒，今天跟著阿芒的孩子一起躺在病棚角落。賀娘還沒到，救濟員先讓螢幕試執行。周硯說先等醫者，救濟員說只是分診，不治療。
只是。
這個詞又來了。
路的症狀被錄入：低燒、脫水、營養不足、身份未知、可移動性低。螢幕停頓兩秒，給出黃色：需觀察，補水優先，暫不佔用轉運位。
阿芒鬆了一口氣，因為不是紅色。範熒卻盯著“暫不佔用”看。一個孩子沒有被判死，只是暫時不佔用。聽起來很輕，輕得像他只是還沒輪到。
路自己不懂顏色。他只盯著螢幕上那個黃色小塊，問範熒：“黃是不是粥？”
範熒愣住。
顏色在系統裡是風險，在孩子眼裡先像食物。他來邊境後見過太多用顏色分的東西：白米、黑水、綠線、紅線、黃豆。現在螢幕給他一個黃，他本能地把它想成能吃的。範熒低頭說：“不是粥，是等一等。”
“等多久？”
她答不上來。
等待在分診屏上只是狀態，在病棚裡是一隻孩子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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