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退燒是在後半夜。
那孩子不是阿芒的孩子。阿芒的孩子己經轉走，留在病棚裡的，是外渠來的小女孩，叫枝枝。她白天還在棚門口數木牌上的字，數到“沉默者復詢”時咳得彎下腰。傍晚起熱，夜裡突然抽了一下，手指攥住母親衣襟，像要把那塊補丁布抓進掌心。
枝枝母親第一反應是往賀娘藥攤前跪。膝蓋還沒落地，賀娘就罵：“跪地上能退燒？抱上門板。”
門板剛擦過，還留著淡淡藥味。範熒把體溫布浸進冷水，擰到不滴，貼在孩子頸側。布剛貼上去，沒多久就熱了。換第二塊，也熱。換第三塊時，枝枝牙齒開始打顫，母親的手抖得比孩子還厲害。
白箱節點被推到門板旁邊。
簽名欄又先亮出來。取樣人範熒，複核人賀娘，責任告知人救濟員。救濟員念得比上一次順了一點，可唸到“建議可能失敗”時，枝枝母親忽然抓住他袖子：“你別說失敗。”
救濟員停住。
白箱螢幕沒有等人情。它只顯示：高熱持續，脫水風險升高，疑似熱痙攣前兆。建議：補液、降溫、避免誤用熱性土方；若兩刻內無下降，啟動轉運申請。
旁證標註邊界：非病名裁決；基於體溫布、抽動觀察、飲水量不足三項。
賀娘一眼看見“避免誤用熱性土方”，臉色很難看。她藥攤上正放著一碗溫補草湯，原本是給夜寒後咳嗽的人備的。枝枝母親剛才慌亂中差點端起來。若沒有白箱提示，她也許會被“孩子打顫”騙，以為是寒。
“不用這碗。”賀娘說。
枝枝母親盯著她：“可她冷得抖。”
“熱到抖，不是冷到抖。”賀娘把藥碗推遠，推得很用力，湯灑出一點，燙在她手背上。她沒有縮手，“喝鹽水，小口，別灌。”
周硯看著她手背那點紅，知道這裡發生的不是新法壓倒舊法，而是舊醫者承認自己此刻需要被提醒。賀娘不是不知道熱痙攣，她知道。可夜裡、哭聲、發抖的孩子、母親的手，都會把人的判斷往舊習慣裡拖。白箱的冷光在這裡像一根針，扎破了那層慌。
範熒換布。梁尺去北井取水，被顧伯罵回來：“南缸剛燒過又晾了，北井水路上髒。”梁尺這次沒頂嘴，轉身換桶。莫九守在棚口，不讓看熱鬧的人擠進來。路被按在凳上，還想站起來，被聞簡用記錄板擋住：“你也是病人。”
病棚突然像一臺亂糟糟卻能運轉的舊機器。每個人都在做很小的事：擰布、遞碗、數息、擦汗、按住孩子亂蹬的腳、把螢幕亮度再調低一點，免得母親被冷光逼得更慌。
兩刻很長。
枝枝中間又抽了一下。母親差點哭出聲，被賀娘按住肩：“你哭可以，手別松。”母親便把哭聲咬在嘴裡，繼續扶著孩子的頭。救濟員不斷看轉運申請格，手指懸在上方。白箱建議啟動預申請，但不自動提交。周硯心裡一急，差點說“先報”。旁證在視野邊緣標了西個字：需人工決定。
他把話咽回去。
賀娘看曲線，又看孩子嘴唇，最後對救濟員說：“預申請，別鎖位。寫明兩刻內複查。”
救濟員點頭，寫。轉運位沒有立刻被佔死，但若繼續惡化，也不會從頭排。這個折中不好看，卻是病棚能承受的辦法。
第三刻，體溫布終於沒有馬上熱起來。
範熒先發現。她把布從孩子頸側拿下來，愣了一下，又貼到自己腕上確認。布涼著。不是完全涼，是終於沒有像前幾次那樣一眨眼就燙手。賀娘讓她再等三十息，三十息後，布還是涼多熱少。
枝枝的牙不打了。她嘴唇動了動，說：“水苦。”
賀娘沒有立刻宣佈退燒。她讓梁尺把半刻沙漏倒過來，又讓範熒把前幾塊熱透的布分開放，不能混進乾淨盆。枝枝母親剛鬆一口氣，又被這套動作弄得心慌：“還沒好嗎？”
“好了一點。”賀娘說，“一點也要守。”
白箱節點提示覆熱風險仍在。救濟員把這句念出來時，棚裡幾個人的笑意又收回去。技術救下一口氣，不等於把整夜都買下來。枝枝母親點頭，開始按賀娘教的辦法給孩子小口喂水。她每喂兩口，就摸一下孩子後頸，像在跟那塊體溫布學一門很笨的課。
路坐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說：“我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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