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捆紙換三包鹽。
紙是病棚要的。診斷邊界公告要重寫，人工遺漏欄要補，董成責任段要複查，體溫布證據袋要貼新封條。紙突然變得比藥草還緊。鹽是集市上最硬的東西，能入藥，能醃菜，能驗票，也能當欠賬的底。
把紙拿來的是一個瘦高男人，背上揹著油布筒。他把紙筒開啟，裡面不是白紙，而是一疊發黃的舊紙。有的邊緣己經起毛，有的背面印著舊廣告，有幾張還有孩子練字留下的歪橫。男人說：“能寫，能封，不能拿去做漂亮告示。”
符沙問：“多少錢？”
“三包鹽。”
“你搶？”
男人把紙一張張攤開：“雨季快到，紙會漲。你們病棚現在要寫人命，別拿菜價問我。”
這話難聽，卻不算錯。記憶權也要鹽供著。沒有紙，公告只能寫在門板上，門板會被雨泡；人工遺漏欄只能靠人記，人一困就漏；家屬補述只能停在嘴裡，嘴會被別人改寫。可紙不會自己來，它要靠鹽換，靠商隊背，靠油布包，靠有人願意不把舊廣告紙拿去糊窗。
瘦高男人把紙分成三摞。最厚的一摞邊角毛，用來寫草稿和排隊臨記；中間一摞略平，適合貼公告；最薄也最韌的一摞，他用布包單獨裹著，說只能做證據封條和家屬補述。
範熒問：“不都能寫嗎？”
“能寫，不等於能留。”男人說。
他拿一張毛邊紙蘸了點水，紙很快起皺。又拿那張韌紙蘸水，水珠滾了一下才滲進去。紙也分命，有的負責今天讓人看見，有的負責三年後還不爛。範熒看得很認真，像第一次明白“寫下來”還有這麼多窮講究。
枝枝母親小聲問：“我能買一張小的嗎？給孩子記退燒那晚。”
瘦高男人看了看她，又看符沙。符沙沒說話，只把鹽袋往秤旁推了一點。男人抽出一張邊角紙：“這張不要鹽。別寫太滿，留邊，日後要是貼證據袋，邊能壓住。”
枝枝母親雙手接過去，像接一片很薄的火。
周硯摸了一張紙。紙面粗，指腹能摸到纖維。這一次，螢幕和視野邊緣都安靜著。它若標註紙張來源，就可能順著供紙人摸到避掃描的舊紙坊。周硯把手從白牌旁邊挪開，只用眼睛看。
救濟員從包裡拿出兩張標準記錄紙，說可以先給病棚用。紙白，格線齊，角上印著細小編號。範熒看見那編號，手停住：“寫了就會回網？”
救濟員沉默一息：“理論上，提交後才回。”
“理論上。”符沙重複了一遍，語氣很淡。
周硯沒有把標準紙退回去。他把兩張紙單獨夾起，標註：可用於公開採購清單，不用於家屬補述和遮鏈證據。標準紙不是毒紙，它適合寫不怕公開的東西；舊紙也不是聖紙，它容易壞，容易被質疑。紙和人一樣，要放在對的位置。
瘦高男人看他這麼分，才沒繼續譏諷。
他從紙捆裡又抽出一張最皺的，塞給救濟員：“你也拿一張。以後念條款前，先在這上面寫人話。”
救濟員接得有些笨拙。那張皺紙在他乾淨袖口旁邊，像一塊不肯被熨平的提醒。
範熒說：“三包太貴。”
瘦高男人看她：“董成妻子要補述的時候，你給她寫在鹽袋上？”
範熒閉嘴。
符沙沒有立刻成交。他從鹽袋裡抓出一把，放在秤盤上，又把紙捆放到另一邊。紙輕，鹽重，秤根本不適合稱這種交易。可他還是稱，像要讓所有人看見這場不對等。鹽能入口，紙不能；鹽能救急，紙救的是以後不被抹掉。
救濟員在旁邊小聲說：“標準補給站有記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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