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結賬本和鹽票並排時，阿隴不再說話。
灰布重新鋪開。左邊擺追回的汗軟鹽票，中間擺先前發現的缺角票，右邊掛老焦取下來的三根繩。符沙把鹽秤放在最前面。集市的人圍成一圈，沒有白屏，沒有官方桌牌，只有一根柺杖壓著灰布角，防止風吹走證據。
旁證列公開數量：缺角票七張，追回私取票一張，票面折損合計七兩鹽；繩結顯示阿隴存在未結勞力補票三兩；鹽隊公共賬存在雨夜漏記一處。邊界：不裁定處罰。
老焦讓徒弟念。徒弟聲音發抖，唸到“阿隴私取票一張”時，阿隴臉漲紅；唸到“鹽隊漏記勞力補票”時，符沙臉也不好看。公開的壞處就是誰都不好看。好處也是誰都不好看。
藥草女人先開口：“偷票要罰。”
揹包老太太接：“漏記也要補。”
符沙點頭：“鹽隊補三兩給阿隴，阿隴歸還私取票，另罰兩路不管票袋。”
阿隴猛地抬頭：“兩路？那我少半個月分鹽！”
“你偷的是路信。”季禾說，“不是鹽。”
這句話讓阿隴又低下頭。若只是偷七兩鹽，賠了就完。可他偷的是一群人願意賒、願意背、願意把孩子鹽水託給這條路的信。路信受損，下一次每個人都要多解釋一句，多押一件物，多被懷疑一眼。這個損失遠超七兩。
周硯把“路信”兩個字寫下，旁證沒有解釋。它也許無法完全理解這個詞，但它知道這是現場原話，必須保留。
老焦開始解一根繩結。那是雨夜勞力補票的松結。他手指慢，結被鹽汗泡過，解開時像在拆一塊舊疤。解到一半，徒弟想幫，被他瞪回去：“看。”
徒弟就看。周硯也看。繩結解開，意味著這筆漏記被承認，不再掛在阿隴心裡當藉口。老焦重新打了一個清結，表示鹽隊三兩補票。符沙當場稱鹽，倒進阿隴袋裡。
然後輪到阿隴的私取票。
季禾把汗軟鹽票放到灰布上。票角己經被汗泡得發軟，切口卻還明顯。老焦沒有立刻打罰結，而是問阿隴：“為什麼不爭？”
阿隴咬牙：“爭了兩次，沒人聽。”
符沙皺眉：“你找誰爭？”
阿隴看向一個老商隊員。那人臉色微變。原來阿隴第一次提雨夜補票，是被這老商隊員壓回去的。理由是新人少計較，不然下次不帶他過險段。這個暗賬不在繩上，也不在鹽票上，在人的嘴裡。
集市裡又靜了。
低技術賬本能避開掃描，也會給人留出嘴上壓人的縫。若今天沒有缺角票，阿隴的委屈可能繼續爛在心裡；若只有阿隴委屈，私取票又會被洗成“不得己”。公開爭賬把兩件事同時照出來，才沒有讓任何一邊單獨勝利。
老郭被叫到灰布前。他比阿隴高一頭，臉上風紋很深，站出來時還有人下意識給他讓路。讓路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問題。新人要爭賬，先要穿過這樣的身體、這樣的臉、這樣的“他走過很多路”。許多制度寫著可爭，真正擋人的卻是這些無字的門檻。
老郭一開始不認：“我只是讓他別小題大做。”
季禾問：“誰給你權力說小？”
老郭語塞。
符沙沒有替他圓場。若他今天護老郭，鹽隊以後再說公開爭賬，就會像白屏上的漂亮話。於是他把老郭的名字寫進臨時木片，掛在壓賬結旁邊。老郭臉紅得很慢，像一塊被火烤透的舊木。
處罰之外，還要修。老焦讓阿隴接下來兩路站爭賬口，不管票袋，只負責把新人帶到能說話的位置。阿隴愣住：“我？”
“你知道進不來是什麼滋味。”老焦說。
這不是獎勵。站爭賬口最容易捱罵，也最容易被人翻舊賬。阿隴要在那裡聽別人說委屈，不能替他們偷，不能替他們吵，只能把人帶到灰布前。老郭則三次爭賬不得作證，先坐在後排聽。一個偷票的人被罰去守入口，一個壓賬的人被罰閉嘴聽，集市裡有人低聲說這罰法怪，符沙說：“路信壞在哪，就補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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