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青頁不想署真名。
說這話時，她正在縫紙刊。針線從紙頁左側穿過去，線是灰色的，和她扎頭髮那根差不多。每縫一針，她都用指腹壓一下紙邊，防止紙裂得更深。下層舊員工餐區己經開始轉移，桌上少了兩隻碗，牆上的標語也取下幾張。人還在，屋子卻己經有了搬走前的空。
周硯把廖觀示範報告的臨時版本說完，釘子當場罵了三句。牆邊老人罵得更短，但更髒。羅青頁沒罵，她只把線拉緊，紙頁發出一聲細響。
“報告裡沒有真名。”她說。
周硯說：“有化名和材料編號。”
“化名證明不了我活著。”
這句話讓他停住。
他原本以為今天要爭的是句子歸屬，是邊碼、合同、錄音和訓練日誌能不能證明平臺拿走了原創。可羅青頁說的不是句子。她把縫好的紙刊推到他面前，封面上寫著《縫線紙刊 第七期》，下面有幾個作者名，有真有假，有的只是一個符號。
“被偷走的不是句子。”羅青頁說，“句子被偷，至少還知道它從我這裡出去過。最怕的是後來別人說，根本沒有這個人，只有一批可最佳化表達材料。”
旁證標註：
“署名爭議涉及公開風險、作者身份確認與證據有效性。證據邊界：旁證不得建議是否公開真名。”
釘子說：“這次它閉嘴得還算快。”
聞簡把臨時報告翻到署名頁。廖觀建議使用“匿名創作者群體 A”。這個名字看起來保護人，也看起來很像樣本。
周硯問：“你想怎麼寫？”
羅青頁沒有回答。她先問牆邊老人：“秦秋的名字，能不能寫？”
她問得很慢，不像徵求一句許可，更像把一扇門推開一條縫，讓屋裡的人先聞聞外面的風。署名不是把名字寫上去那麼簡單。名字一旦進報告，就會被檢索，被引用，被別人拿去證明某種立場；名字不進報告，又會被統計成“無名樣本”。這兩種都不是羅青頁想要的活法。
老人摸了摸碗沿缺口：“人都沒了，還怕什麼。”
釘子立刻說：“他女兒還在。”
老人閉嘴。
這就是署名的難處。真名能證明人活過，也能把活著的人拖出來。匿名能保護人，也能讓報告更容易把人寫成群體。每一條路都有傷口，沒有哪條是乾淨的。
釘子從紙刊前幾期裡抽出一頁，指給周硯看。那篇文章署名“屋頂鹽”。平臺舊索引後來把它歸入“匿名城市生活樣本”，再往後，紀念冊裡連“屋頂鹽”都沒了，只剩“下層居民表達若干”。釘子說，寫那篇的人其實叫馬嵐，住在西梯井，喜歡把鹽罐放屋頂晾，因為屋裡太潮。她後來搬走，沒人知道去哪兒。現在如果用真名，可能會害她；如果不用真名，她就永遠是“若干”。
羅青頁說：“我們不是天生愛化名。是每次真名出來，都先被別人拿去用。”
聞簡問：“馬嵐還在嗎？”
“不知道。”釘子說，“所以更難。死人可以被紀念，活人會被定位，失蹤的人最容易被改寫。”
周硯把“屋頂鹽”三個字寫進邊注，又在旁邊加：不得將化名首接折算為匿名樣本。寫完他才意識到，這一條不是技術規則，是給一個可能還活著的人留一扇沒關死的門。
周硯看著紙刊上的幾個名字：“可以分層。”
羅青頁抬頭：“又來？”
“不是替你決定。”周硯說，“報告裡保留三層：公開化名、內部封存真名、本地朗讀會原始署名。公開層不追蹤座標，內部層必須有人類複核申請，本地層不出你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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