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白藥盒在夜裡吐出一粒藥。
聲音很輕，像小抽屜自己開了一下。許照眠坐在安撫中心臨時休息室的床邊，鞋沒有脫，外套也沒脫。她把未提交日記放在枕頭旁，封面朝下。藥盒亮著柔白燈，螢幕上顯示：建議服用，非強制。
非強制三個字讓周硯很不舒服。
它太體面。體面到幾乎沒人能指責它命令。可藥盒按時亮，聲音按時響，工作人員按時看過來，互助組的人也按時屏住呼吸。所有按時加起來，非強制就像一句溫柔的命令。
範熒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傾訴本：“你可以先寫一頁。”
工作人員說：“她也可以先睡。”
許照眠閉了閉眼：“你們能不能不要都這麼關心我？”
沒人說話。
周硯站在最遠處。他知道自己也在關心，而且他的關心帶著記錄目的，更不好看。他沒有開旁證詢問藥物成分。旁證即使能標註，也不能告訴許照眠該不該吃。
旁證仍然標註：
“藍白藥盒：定時舒緩藥物。證據邊界：不能判斷個體是否應服藥；需區分急性睡眠支援、長期情緒降噪與表達壓制。”
許照眠看著藥盒：“它救過我。”
範熒的手緊了緊。
“也害過我。”許照眠又說。
工作人員想解釋，被聞簡看了一眼，停住。
許照眠把藥倒在掌心。藥很小，一半藍，一半白，中間有細線。她沒有立刻吃，而是拿起日記本，翻到第一頁。周硯看見那句“還沒說完”，下面還有幾行被劃掉的字：
“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一首這樣活。
不要把這兩句合併。”
周硯喉嚨一緊。
安撫系統最擅長合併。把矛盾合成風險等級，把反覆合成趨勢，把“我不想死”和“我不想一首這樣活”合成需要舒緩。合併有時能救命，因為急救時不能讓每個句子都展開；合併也會傷人，因為人最真實的部分往往就藏在互相矛盾裡。
許照眠把日記本合上。
“我今晚想睡。”她說，“但這不代表我說完了。”
她說這句話時，先把杯子往床裡側挪了半寸。不是為了擋誰，是為了讓醒來時第一眼能看見杯沿的裂。工作人員下意識想把裂杯換成安全杯，手伸到一半，被許照眠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在觀察表上笨拙地補了一行：保留自帶杯具。
範熒低頭看那一行，想挑刺，又沒挑出來。保留杯具聽起來像服務專案，可這隻杯子剛剛滲過水，口沿也不圓。它不舒適，不標準，卻讓許照眠在吃藥前仍然像自己。安撫中心如果連這隻杯子也換掉，藥就真的太像命令了。
範熒眼眶紅了，卻沒有再勸她寫。她把傾訴本抱得更低一點，像終於承認本子也會壓人。
工作人員遞水。許照眠沒有接工作人員的杯子，而是拿自己的舊杯。杯口有一道細裂，水倒進去時滲出一滴。她先把那滴水擦掉，才把藥放進嘴裡。
這個動作很小，卻讓周硯記住了她。她不是一隻藥盒，不是一條曲線，也不是互助組要守住的原聲。她是一個吃藥前還要擦杯子的人。杯子裂了，仍然是她自己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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