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有低霧。
霧從舊管溝裡冒上來，貼著水桶邊緣走。接水口終於不再空喘，但水仍細，落進桶裡時聲音很輕。梁尺站在旁邊，手裡拿木尺，每隔一會兒就量一次水線。
他還有一本賬。
說是本，其實是一疊窄木片，用鐵絲串著。每片木片上刻著缺口，旁邊有炭灰寫的小字。字很簡，有些周硯認不出來。梁尺把它叫水壓賬。
“紙會溼。”他說，“木頭能撐久一點。”
周硯看著那些缺口。
第一片是廢校，第二片是工匠棚，第三片是“老井口三人”，第西片只有一個斜符。梁尺量完一隻桶，就在對應木片邊上添一道淺刻。木尺、刻刀、桶壁，三個動作連在一起，比任何自動錶格都慢。
周硯起初覺得這很可靠。
因為每一滴水都有人看見，每一次少水都有刻痕。沒有後臺，沒有自動補全，沒有溫柔詞。水壓賬像古法給出的另一種清白：慢，但誠實。
首到小滿問了一句。
“阿息這桶為什麼比老井口少？”
梁尺沒有抬頭：“老井口那邊守夜。”
小滿說：“阿息發熱。”
“守夜的人倒了，水桶會被白車看見。”梁尺說。
小滿咬住嘴唇。
周硯看向第二片木片。阿息並沒有單獨名字，他的水並在廢校那一片裡。老井口三人卻單獨有片，因為他們守著一處暗口，也因為梁尺熟悉他們的用水習慣。
聞簡也看見了。
她問：“分配規則在哪裡？”
梁尺把木尺往桶邊一擱：“在這裡。”
“我是說文字規則。”
“寫不完。”
聞簡說：“寫不完不等於可以不寫。”
梁尺看她一眼：“你們寫完了，就公平了？”
聞簡沒有立刻答。
周硯也沒有。
因為這一問太熟。慈衡有完整規則，也會把人寫沒；古法沒有完整規則，也會把熟人和有用的人往前放。一個漂亮，一個粗糙，但都需要有人負責。
旁證標註：
“水壓賬存在人工裁量。可見傾向：守夜者、維修者、熟悉據點優先順序高於部分病弱個體。證據邊界：不能據此判定分配惡意，但需記錄分配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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