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未時三刻,石羊河。
趙雲槍尖抵在馬超喉嚨上,水從槍尖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馬超臉上。
馬超跪在河裡,仰著頭,不躲,也不說話。眼睛盯著趙雲,裡面有火,燒著,但燒不出去。他肋下的血還在滲,把白袍染紅了大半,河水從膝蓋下面流過去,帶著血絲,一縷一縷的,往下游飄。
趙雲看著他,槍沒動。
“服了嗎?”
馬超咬著牙,沒說話。
就在這時,北岸傳來馬蹄聲。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幾千匹。聲音從坡後面滾過來,像悶雷,越來越響,震得河面的水都在顫。
趙雲抬頭。
北岸,龐德帶著八千騎兵衝出來了。八千騎,列成鋒矢陣,矛朝前,旗飄著,從坡上湧下來,像股黑色的潮水。龐德衝在最前面,刀已經拔出來了,在日光下反著光。他身後八千騎,馬蹄踏在地上,塵土揚起來,遮了半邊天。
他在河裡看見趙雲槍尖抵著馬超喉嚨的那一刻,就知道不能再等了。少將軍要是被俘,或者被殺,他回去沒法跟馬騰交代。他拔刀的時候,手不抖了。手心有汗,但攥緊了刀柄,汗就擠幹了。
“衝!”
八千騎衝進河裡,水花濺起來,像一堵白牆。
趙雲看著那堵白牆,沒慌。他收槍,從馬超喉嚨上移開,槍尖朝上,往後一揮。
南岸,八千騎兵動了。
他們列陣列了一上午,從早上列到中午,列了整整兩個時辰。馬在等,人在等,矛在等,旗在等。等得張飛都罵娘了,等得張武手都攥麻了。但他們在等。等趙雲那杆槍舉起來。
現在槍舉起來了。
八千騎同時啟動。前排先動,馬頭一昂,四蹄蹬地,衝出去。後排跟著,一排接一排,像波浪,像潮水,像山崩。馬蹄聲從地底下翻上來,悶雷變成了炸雷,轟隆隆的,震得岸上的石頭都在跳。塵土揚起來,從南岸鋪到北岸,鋪天蓋地,遮住了太陽。
趙雲一揮手,八千騎衝進河裡。
龐德的八千騎從北岸來,趙雲的八千騎從南岸來。兩股騎兵在河中間相遇,河水被馬蹄攪成了泥漿,濺起來,打在甲上,打在臉上,打在旗上。矛尖相撞的聲音,刀砍在甲上的聲音,馬嘶聲,慘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炸開的粥。
趙雲把馬超交給身邊的親兵。親兵從馬上探身,一把抓住馬超的胳膊,把他從水裡拽上來。馬超掙了一下,沒掙動。肋下的傷疼得他眼前發黑,胳膊抬不起來。親兵把他橫放在馬背上,用繩子捆了手腳,壓著往回走。
馬超趴在馬背上,臉朝下,看著河水從馬肚子下面流過去。他回頭看了一眼,河中間已經打成一團了,分不清誰是誰,只看見矛在捅,刀在砍,旗在飄,人在倒。
他轉回頭,被壓著往南岸走。
趙雲衝進亂軍裡。
他一槍刺穿一個騎兵的胸口,槍尖從後背穿出來,血噴了一地。拔出來,左邊一槍,掃翻一個,右邊一槍,捅穿一個。沒人擋得住他。他的槍快,快得那些西涼兵都看不清他出槍,只看見槍尖一閃,然後就有人掉下馬。
一個百人將衝過來,刀劈向他腦袋。趙雲側身,刀擦著耳朵過去,他反手一槍,刺進那人肋下。槍尖從另一邊穿出來,那人瞪著眼,低頭看著胸口冒出來的槍尖,嘴裡湧著血,從馬上栽下去。
又一個衝過來,矛刺向他心口。趙雲槍桿一撥,把矛撥開,順勢一槍掃過去,槍桿砸在那人脖子上。咔嚓一聲,脖子斷了,人頭歪到一邊,身子跟著歪,從馬上滑下去,腳還掛在馬鐙上,被馬拖著跑。
趙雲在亂軍裡左衝右突,白袍上濺滿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銀甲上好幾道刀痕,有的深,有的淺,但他顧不上看。槍尖所到之處,西涼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他衝到哪兒,哪兒就空出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