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超盯著他,看了很久。“為什麼?”
劉備沒答。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你爹在看著你被綁過來,他不好受。你是他兒子,他不能沒有你。”
馬超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攥得指節發白。他低下頭,看著面前的酒碗。酒是清的,能照見人影。他看見自己的臉,白得像紙,眼睛紅紅的,不像人樣。
“你放我回去,我還會打你。”他的聲音低下來,不像白天那麼硬了。
劉備點頭。“你大可以來試試。”
馬超抬頭。
劉備說:“你爹今天輸了,守一座孤城。他拿什麼打?”
馬超不說話了。他端起那碗酒,一口乾了。酒辣,嗆得他咳了一下,肋下的傷口扯著疼,他咬著牙沒出聲。
劉備又給他倒了一碗。
兩人喝了幾碗,馬超的臉紅了。不是酒勁,是熱。他身上的傷在發燙,左肋那塊像火燒一樣。他夾了塊羊肉,塞進嘴裡,嚼著。肉涼了,硬,但他嚼得認真。
“你為什麼不殺我?”他又問了一遍。
劉備看著他。“我殺你幹什麼?你跟我無冤無仇。我來涼州,不是來殺人的。”
馬超嚼著肉,不說話。
劉備站起來,走到帳口,掀開簾子往外看。外面天黑了,營地裡點起了火把,一簇一簇的,像星星。遠處武威城牆上也有火把,少,稀稀拉拉的,像快滅的燈。
“你爹在城頭站了一晚上了。”劉備放下簾子,走回來坐下。“我看見他了。從渡河的時候就在,一直站到立完寨。”
馬超的手抖了一下。
劉備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噹的一聲,在安靜的帳裡很響。
“喝。”
馬超端起碗,喝了。這回沒嗆。
宴席吃了半個時辰。馬超吃了半盆羊肉,三張幹餅,喝了好幾碗酒。他吃得不快,但一直在吃,像是在補充力氣。劉備陪著他,喝得不多,偶爾夾一筷子,嚼著。
吃完,劉備站起來。“走吧。我送你。”
馬超愣了一下,抬頭看他。劉備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不笑,不怒,就那麼看著他。馬超站起來,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案沿,站穩了。
兩人走出帳去。營地裡很熱鬧,今天打了勝仗,劉備下令加餐,每人多一塊肉,一碗酒。士卒們圍著火堆坐著,有的在吃肉,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唱歌。調子糙,但唱得齊,唱著唱著,旁邊的人都跟著哼起來。
張飛坐在最大的火堆旁邊,面前擺著一罈酒,已經喝了大半。他光著膀子,臉通紅,正跟旁邊的人划拳。嗓門大得像打雷,整個營都能聽見。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八匹馬啊!哈哈哈!你輸了!喝!”
旁邊的人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張飛大笑,拍著大腿,又倒了一碗。
馬超跟著劉備從火堆旁邊走過,看了張飛一眼。張飛沒注意到他,正跟人划拳劃得起勁,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他身後還有幾個火堆,都是喝酒的、唱歌的、說笑的。有人喝多了,躺在火堆旁邊睡著了,旁邊的人拿他的帽子當扇子扇火。
馬超看著那些火堆,看著那些喝酒的兵,看著張飛那副醉醺醺的樣子,心裡翻了一下。他低下頭,跟著劉備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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