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香之後,諸葛明把女同學帶到殿門外一棵古樟樹下的石凳上坐下,彎著腰,用一種溫和而耐心的語氣詢問了她家裡的具體情況——母親的病是哪一年確診的,目前在哪家醫院治療,每個月的醫藥費大概是多少,有沒有申請過政府的醫療救助和貧困補助。
女同學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得磕磕絆絆,但每一個細節都實實在在。
家裡的低保是有的,學校也減免了學雜費,但母親得的是癌症。
化療、靶向藥、定期複查,每一項都是天文數字,合作醫療能報銷一部分,但自費部分對這個只有母女二人的家庭來說仍然是一座翻不過的山。
諸葛明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看著面前這個明年就要高考、還在餐廳打工、還要照顧重病母親、還要被一個售票亭的騙子堵在門口刁難的小姑娘,心裡湧上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作為省廳領導,手裡的權力不可謂不大,但面對癌症這兩個字,誰也沒有辦法。
上天專挑苦命人,這個道理他懂,但懂歸懂,該做的工作還是不能少。
他拿出手機,給江西省衛健委的一位負責人發了一條語音訊息,簡要說明了這個女同學的家庭情況,詢問有沒有針對大病患者的專項救助基金和省級醫療專家團隊的會診資源。
發完之後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語氣溫和而堅定:“同學,你好好學習,明年考個好大學。
家裡的事,會有政府幫你想辦法的。你不是一個人在扛。”
然後他招手叫來身後的一個隨行軍人,吩咐了幾件事——帶這位同學下山,去最近的手機店買一部智慧手機,辦一張電話卡,註冊一個微訊號,把她的微信加到自己手機的聯絡人裡。
以後遇到什麼不公平、不公正的問題,隨時聯絡。
軍人立正應了一聲“是”,帶著小姑娘往山門方向走了。
臨走前,小姑娘回頭看了一眼諸葛明,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今天掉的眼淚比她過去一整年加起來都多,但此刻的眼淚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看見了、被當成了一個值得尊重的完整的人來對待之後,所有的堅強都在一瞬間被溫柔擊碎了的淚水。
她朝諸葛明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跟著軍人走下了石階。
諸葛明看著小姑娘單薄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山風吹過古樟的枝葉,沙沙作響。
他心裡默默想了一句話,沒有說出口——改革開放以後,國家己經富起來了,不存在愁吃愁穿的絕對貧困家庭。
但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厄運專挑苦命人,意外總是先找到最沒有準備的家庭。
他身為人民幹部,做不到絕對的公平,但對於這樣的苦命人,必須偏袒一點,多幫一點。
這不是施捨,不是恩賜,是人之常情,是每一個有能力幫助他人的人該有的本能。
……
沒過多久,兩道人影從廣場方向快步走了過來。
張之維走在前面,李局長緊隨其後,兩人的步伐都很快,臉上的表情也都恢復了幾分從容和鎮定。
他們走到諸葛明面前,幾乎同時站定,微微躬身,準備彙報工作。
李局長率先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