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明抬起頭，合上手裡那份己經看完的報告，微微一笑。
他偏過頭看了看這條燈光慘白的水泥走廊，又看了看徐西那張寫滿了誠懇和擔憂的臉，語氣溫和而平淡，像在說一件不大的事情：“徐西同志，一線的工作不容易。
我和趙董身為領導，更要以身作則，哪有嫌環境不好就躲開的道理？帶我們參觀一下吧，正好也瞭解一下基層的實際工作狀況。”
徐西見狀，二話不說，側身伸出手臂，掌心朝上，做了一個標準的引導手勢。
他的動作乾淨利落，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洪亮而鄭重：“兩位領導，請！”
審訊室的鐵門被推開。
諸葛明一跨進門檻，迎面就看見了站在牆邊的張楚嵐。
那個年輕人依舊保持著剛才被徐西推開的姿勢，首首地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眼睛瞪得溜圓。
但他的臉——諸葛明的目光在張楚嵐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青紫色的顴骨，烏黑的眼眶，裂口結痂的嘴角，額頭頂著的鴿子蛋大小的腫包。這是一張被揍得不輕的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摔的。
身為領導，諸葛明是不可能笑的，但他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那弧度太淺了，淺到任何人都捕捉不到。
他心裡默默評價了一句——這豬頭樣還挺有辨識度。
然後他收回目光，轉向旁邊的徐西，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帶著適度關切但不過分的語氣說道：“徐西同志，這位就是張楚嵐同志吧。
我看這位同志的面部情況——怎麼成這個樣子了？傷成這樣，是發生什麼事了嗎？還是說得了某種急性的過敏反應？我們公司要保證每一位員工的身體健康，不能因為工作就忽略了基本的安全保障。”
趙方旭站在諸葛明身後，也抬起頭看到了張楚嵐那張驚天地泣鬼神的豬頭臉。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目光從張楚嵐臉上移到了徐西臉上，那個眼神里沒有責備，但意思很清楚——你怎麼能動用私刑？在這個節骨眼上？
徐西還沒開口。
他的大腦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載入一個合理的解釋——摔的？不行，摔不了這麼均勻。
過敏？騙不過學醫的。
被風沙燕打的？那剛才彙報的時候怎麼不說？他的嘴唇剛張開，連第一個字的發音都還沒準備好，就聽見對面的張楚嵐開口了。
聲音裡帶著幾分強撐的鎮定，但每個字都像是提前在腦子裡演練過好幾遍的。
“兩位領導好！”
張楚嵐往前邁了一步，站在諸葛明和趙方旭面前，腫脹的眼眶裡那兩道真誠的目光努力地從兩條縫裡往外擠。
他說話的時候還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徐西，那個眼神很短但內容很豐富，然後迅速收回目光對著兩位領導繼續說道，“這不是西哥——不對，這不是徐經理的原因！這是我自身的原因！是進入地牢的時候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下去了！當時眼前一黑，什麼也沒看清，就滾了好幾層臺階——”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手比劃了一下滾下樓梯的拋物線動作，手上的動作和臉上的真誠配合得天衣無縫，然後用一種更加懇切的語氣繼續往下講：“只不過考慮到我個人清白的問題，是我強烈要求先寫完報告之後再上去治療。
本來徐經理是堅持要我先去治療再回來寫報告的，是我自己死活不答應。
兩位領導，千萬不要因此怪罪徐經理！我這麼做的原因，也是想給自己一個清白！我今年剛考上南不開大學，有很多東西都不懂，迷迷糊糊的，甚至差點誤入了歧途。
要是沒有徐經理這段時間對我的關心和教導，我可能早就被人給害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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