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到頭賣糧的錢，交完公糧。留下種子。扣除化肥，落到手裡的寥寥無幾。
不種地的，像王德勝這樣的，在街上找口飯吃也不容易，沒有正式工作，政策時緊時鬆，今天能擺攤明天就不讓擺了，整天提心吊膽。
供銷社。糧站。百貨大樓那些地方倒是鐵飯碗，可進不去，一個蘿蔔一個坑，沒有關係進不了。
縣城裡那幾家廠子也一樣，招工名額有限，多是內部子弟，外人連門都摸不著。
有一份工作，就等於有了一個歸宿。
工資是死的，但日子是活的，每個月有幾十塊錢進賬，柴米油鹽就有了著落，不必再等秋收才敢花那點賣糧的錢。
在村裡人眼裡，一個在工廠裡幹活的人，哪怕只是個臨時工，也比在地裡刨食的人體面。
出門相親底氣足，長輩問起來也硬氣。
家裡有個拿工資的，生活就有了盼頭，全家的日子都能跟著往上漲一截。
李長生看著李光國站在他面前，那句“我快結婚了，總得有個營生”像釘子一樣扎進他耳朵裡。
李光國要結婚了，他沒有工作，光靠家裡的地養不活一家三口，這樁婚事能不能成。成了以後日子怎麼過，都得看能不能有一份穩定的收入。
李光華剛才那句“我不怕吃苦”也是一樣的底氣。
一個姑娘家，沒有工作，就只能等著嫁人。
有了工作，腰桿挺得起來，就能自己說了算。
李長生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再看向面前這幾個人時，目光裡的重量不一樣了。
現在面前站著這幾個年輕人，眼睛裡都帶著那種怕被落下的熱切，手心攥出了汗，腳尖微踮著，像是隻要他一句話落地，他們就能一把接住。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但他現在站在這塊泥地上，已經能感受到那種分量。
他沉默了幾秒，看了一眼李光國，又看了一眼李光華，最後目光落在王建軍和王建設身上，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放低了一些，卻更穩了：
“都別急。廠子的事還沒落地，但大家都是自己人，只要願意幹，我肯定會幫助大家的，而且你們放心，既然我答應了，就不會反悔。到時候辦起來了，你們幾個，有一個算一個，都來。”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先把家裡的事顧好。活不會少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不知是誰先撥出一口氣，像攢了很久的勁終於鬆開了一道縫，接著其他人也跟著鬆了下來，腳底下那個緊繃的姿勢都垮了半寸。
也算是皆大歡喜吧。
就算是趙曉紅也很滿意這個答案。
至於任人唯親，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在李長生看來，沒什麼不合適的。
達者兼濟天下，先把自己人照顧了再說。
而且，李長生也不是傻子，也就是一份工作，幹得好就給你幹，如果爛泥扶不上牆，就算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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