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貴捏著菸袋鍋子的手鬆了一些，正要開口說“那就八百定了吧”，裡屋的門忽然被猛地推開了，咣噹一聲撞在牆上，反彈回來又被一隻手按住。
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從裡屋衝了出來，個頭差不多，都穿著半舊的灰布褂子，一個胖些，一個瘦些，但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急，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貪。
胖一些的那個叫趙大強，是雙胞胎裡的老大，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李光國面前，嗓門又粗又衝：
“光國，你剛才說八百是吧？我跟你說明白了，八百不夠。”
他伸出兩根手指，
“要兩千。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瘦一些的那個叫趙二柱，站在他哥旁邊，跟著點頭，語氣比他哥緩和一些，但話裡的內容一點也不軟：
“大哥說的對，你小子也別跟我們裝窮了。
你家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來了個華僑親戚，大米白麵拉了一車，金手鐲。手錶。好煙好酒送了滿滿一院子，今天上午又送了彩電。腳踏車。縫紉機對吧？
你家裡現在這些東西堆得放不下，你跟我們說湊八百都費勁，誰信啊？”
趙大強叉著腰，嗓門又拔高了一截：
“兩千，外加一臺彩電。兩輛腳踏車。那臺縫紉機，也得一起拉過來！不然你別想娶我妹子！”
他說完往後退了半步，把門口擋得嚴嚴實實，像是怕李光國跑了似的。
趙二柱站在旁邊，沒有補充，只是把目光從李光國臉上移開，落在那包油紙包著的五花肉上，又移開了。
趙德貴坐在八仙桌後面，手裡的菸袋鍋子舉在半空，煙滅了。
他看著兩個兒子，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最終什麼也沒說，好似默認了。
劉秀英站在條凳邊上，手扶著桌角，看了趙大強一眼，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
她知道家裡的情況，兩個兒子也到了說親的年紀，要是能借著趙小妮的婚事把這筆錢湊出來，媒人上門說話也硬氣幾分。
她沒有開口阻攔，只是把目光轉向李光國，像是在等一個答覆，又像是在等著看這樁婚事是不是真的能變成她家翻身的臺階。
趙小妮站在裡屋門口，剛才門被推開的時候她往後退了一步，現在靠在門框邊沿，手指攥著門板的邊角，指節發白。
她看了兩個哥哥一眼，又看了李光國一眼，沒有開口。
她的嘴唇抿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被什麼壓住了，目光在哥哥們和趙德貴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李光國身上，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低下頭去了。
她的手指從門板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攥了一下褲縫又鬆開了，沒有出聲。
她在家裡逆來順受慣了，也沒有膽子說啥，只能看著了。
李光國站在堂屋中間，看了趙大強一眼，又看了趙二柱一眼，最後目光落在趙德貴臉上，看了兩秒。
“趙叔，”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我今天來的時候，我爹跟我說了一句話——上趕著不是買賣。他說八百是我家能給出的數，讓我送過來，這事能成就成，不能成也不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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