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晏把那本日記從櫃子底層拿出來的時候，封面上己經沒有顏色了。
皮革的底色被時間磨成了灰褐色，邊角捲曲發硬，輕輕一碰就有細碎的皮屑掉下來。
他小心地把日記翻開，紙頁己經脆了，翻動的時候要格外注意，稍一用力邊緣就會裂開。
字跡是手寫的，墨水己經褪成偏褐的顏色，但筆畫清晰，能看出來寫字的人下筆很穩，像是經過良好教育的。
程宥從旁邊拿了一盞蠟燭過來放在桌面上，讓光線更好地照在紙面上。
兩個人並排站著翻了幾頁。
“十月十二日。父親今日外出議事，回來時帶了幾個人。旁人所贈，說是給小血僕。父親讓他們與我做個伴，說年紀相仿，可以一起玩耍。他們看起來比我小一些，見到我有些害怕，大概以為我也是吸血鬼。”
楊晏唸完之後頓了一下，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往後翻了一頁。
“十月十八日。小血僕們今天問我是不是吸血鬼。我說我不是。他們很驚訝，說住在這裡的怎麼會不是。我想告訴他們我也想是，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為什麼我不能和父親一樣美麗而又強大呢？”
程宥聽完之後沒有說話，視線落在那幾行字上，像是在把“我也想是”這幾個字單獨拎出來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楊晏繼續往後翻，又翻了幾頁之後停下來。
“十一月初。小血僕們生病了，兩個都在發熱，一個咳得厲害。我去找父親，父親來看了一眼說他們的身體太脆弱，承受不住莊園裡的能量。他讓人把他們送走了。他回來之後向我道歉，說讓我沒有了合適的玩伴。我不怪他，我身份特殊，我知道的。父親都是為了我好。”
楊晏把這一頁也念完之後，把日記本平放在桌面上，站在燭火旁邊看著那幾行字。
程宥靠過來把之前那幾頁內容又從腦子裡走了一遍，然後開口道：“她說過自己不是吸血鬼。她用“父親”稱呼伯爵，日記裡也提到父親對她很好。所以她是伯爵親生的。”
楊晏點了點頭，又翻了幾頁，在靠後的部分停住。
那一頁的紙面邊緣比前面的泛黃程度更深一些，像是被反覆翻過。
“十二月。舊疾復發，比往年早了些。管家叔叔去找了父親，父親來看我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他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樣。”
“我見過他對很多人笑，也見過他對很多人冷淡，但他看我的時候從來不是那兩種樣子。他站在門口看我的那一眼，像是己經看過我很多遍了，每看一次都更難過一些。”
“父親總是不願意來見我……他不是不喜歡我，而是因為每見到我一次，他就會更傷心一分，他的內心也會動搖一分。可是父親，這不是你的錯，這一切不該由你來承擔……”
“我知道父親對我有很深的歉疚。沒關係的父親，我都明白。一切都是迫不得己。”
“父親，一切都是女兒心甘情願……”
楊晏唸完之後把日記本合上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靠在桌沿上看著窗外的天光。
晨光從窗簾縫隙間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塊暖色的亮斑。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把讀到的那些資訊從紙面上搬進腦子裡重新排列：“她不是吸血鬼。但她住在吸血鬼的莊園裡，被伯爵稱為女兒。”
“她不能像人類一樣正常生活，也不能像吸血鬼一樣擁有那些能力。她的舊疾每年都會復發——她看伯爵的眼神里讀到的那些情緒，歉疚和無助，說明病因很可能和伯爵有關。”
程宥站在旁邊，視線落在合上的日記本封面上，介面道：“如果她的病因來自伯爵，那伯爵對她的歉疚就能對上。她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介於人類和吸血鬼之間，或者說，她具備某種獨特的能力，既不屬於任何一方，所以被藏在地下室裡保護起來。”
“她說一切都是她心甘情願，所以，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自己能力的特殊，也清楚自己的病因是來源於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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