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合理的要錢天開始變冷了。教室裡沒爐子，上課的時候甚至已經有人戴上了手套。陳老師站在講臺上講公文寫作，粉筆拿在手裡，剛寫了幾個字就收攏了下領口。
“今天講請示。”他把“請示”兩個字寫在黑板上，粉筆字工工整整，“你們以後到了單位，寫的最多的就是請示。什麼事拿不準了，要請示；缺東西了，要請示；想幹什麼事了，也得請示。”
他轉過身來，看了看底下縮著脖子的一群人。“你們覺得請示是幹什麼的？”
底下沒人回答。周禾小聲嘀咕了一句：“報告領導我要乾點啥，提前跟您說一聲哈。”陳老師耳朵尖，聽見了，笑了一下。“說得對，但不全對。請示的核心是什麼？我給你們翻譯翻譯——就是‘要錢’。”
教室裡有人笑了。
“別笑，就是這個道理。你要買裝置，要加人手，要搞活動，說白了都要錢。但你不能張嘴就說‘領導給我錢’，你得寫成公文，體體面面的，規規矩矩的，領導看了覺得給你批這筆錢是合情合理的。”
陳老師在黑板上列了一個例子。
“比如，冬天快到了，自習室煤爐不夠用。你要寫個請示給教務處，申請買兩個新煤爐。你怎麼寫？”
他轉過身來，看著全班。“你不能寫‘教務處，自習室越來越冷了，學生凍得寫不了字，趕緊買兩個爐子’。這寫得對，但不好看。你得寫成：‘我校自習室現有煤爐兩臺，已使用六年，爐體老化，供熱量不足，冬季即將到來，難以滿足學生自習需求。為保證學生正常學習，特申請購置新煤爐兩臺，預計費用若干，妥否請批示。’”
他在黑板上把這幾個要點寫下來：現狀陳述。存在問題。解決方案。費用預估。請示語氣。
“看到了沒有？前頭那幾句是讓領導知道——不是學生嬌氣，是爐子本身問題，是天氣外部原因。中間是解決方案，告訴領導買兩個爐子就能解決。最後是費用，清清楚楚，領導看了心裡有數。再最後加一句‘妥否請批示’，給領導留面子，讓領導自己斟酌。領導願意批就批，不願意批領導就給你打回去了。”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寫公文就是這樣——有訴求，但不能帶情緒；有要求，但不能讓領導覺得你是帶著情緒做事情。你寫得越規範越合理，領導批得越順手。你寫得不像話，領導就算想批你也不好批。”
程雅坐在中間，把陳老師的話一句一句記在本子上。她想了想，覺得陳老師說得有道理。一件事，怎麼說。怎麼寫，結果完全不一樣。
周禾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划著要點，寫了個“爐子”，又寫了個“規範合理”。她寫字的時候手稍微有點寫的冒汗了。
“我再強調一遍，”陳老師拿起粉筆，在“妥否請批示”下面畫了一道，“這幾個字不能忘。請示的結尾必須有這句話，否則就變成了通知。你是下級，不能替上級做主。這是規矩。”
下課鈴響了。陳老師把教案合上，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下週小測驗，格式佔一半分。寫的跟今天一樣就行。”
他走了。教室裡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人收拾書包，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湊在一起討論。周禾轉過頭來問程雅：“你說‘妥否請批示’這個是不是必須一字不差，意思相近也不行嘛？”
“老師是這麼說的，而且我認為公文其實蠻嚴謹的，不能隨便來吧。”
“那我背一背。”周禾在筆記本上把那幾個字抄了三遍。
下午沒課，幾個人去了自習室。自習室在二樓，一間大教室，十幾張長條桌。程雅和周禾挨著爐子坐下，趙麗麗和趙秀英坐對面。程雅坐下來的時候，看見趙麗麗已經攤開課本開始看了，她的課本已經翻得捲了邊，邊角都毛了。
程雅寫了半小時作業，手指頭有點酸了。她把作業本放平，把兩隻手揣進袖子裡捂著。對面的趙麗麗還在寫，寫的手都麻了，但她沒停筆。
程雅看了一會兒，把自己那雙手套摘下來放在趙麗麗桌上。
趙麗麗抬頭看了她一眼。
“戴著舒服一點。”程雅說，“我寫完了，不寫了。”
趙麗麗猶豫了一下，拿起手套戴上。毛線手套對她來說小了一點，但管用。她戴著手套又寫了一行字，筆尖穩穩的，沒有再發抖。她沒說什麼，但程雅看見她低頭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趙麗麗話少，但程雅已經摸到她的規律了。她點頭就是謝謝，她彎嘴角就是高興。
程雅沒再寫作業，拿出筆記本複習陳老師今天講的請示要點。她把“現狀陳述。存在問題。解決方案。費用預估。請示語氣”列了一個表，寫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又補了一行：請示結尾要嚴謹，必須寫“妥否請批示”。
趙秀英從外面跑回來，身上帶著一絲涼意。“水房的熱水都沒了，我去晚了。”她坐下來搓手，搓了幾下，把手伸到爐子邊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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